第二十八章:赵德柱的末日(上)
京城的冬天,总是来得格外早且凛冽。一场大雪过后,整个皇城银装素裹,却掩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林越坐在翰林院的值房内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,目光却透过雕花的窗棂,投向了远方灰蒙蒙的天空。他的思绪,并未停留在眼前的经史子集上,而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夜——老太君因为迟迟等不到救命的药材,在绝望与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除了那些冷漠的赵家主支外,还有一个卑微却贪婪的帮凶:管家赵德柱。
这个名字,像一根埋在他心头多年的毒刺。如今,他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家丁,而是手握权柄、身后站着“宣南诗社”无数同僚的新贵。是时候拔掉这根刺了。
“阿蛮。”林越轻声唤道。
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阿蛮立刻推门而入,躬身道:“少爷,有何吩咐?” “赵德柱现在何处?”林越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 “回少爷,那老东西自从咱们离开天阙府后,仗着手里有点积蓄,在老家置办了些田产,又捐了个从九品的官身,平日里就在县衙里混个闲差,日子过得倒也逍遥。”阿蛮汇报时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,“他还以为您早已死在外面,前些日子正张罗着要把小女儿嫁给县令做填房,风光得很。” “风光?”林越冷笑一声,“既然他这么喜欢风光,那我们就给他添点‘彩头’。去,安排几个人进京,把赵德柱当年在府里贪墨银两、克扣用度,甚至延误老太君救命药的事儿,给我传得沸沸扬扬。记住,不要直接说是我说的,要像是……像是天阙府内部有人看不惯他,故意报复一样。” 阿蛮眼睛一亮,瞬间领会了林越的意图:“少爷是想借刀杀人?” “算是吧。”林越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天阙府现任家主赵景明,是个极爱面子的人。他最忌讳的就是家族丑闻外扬,尤其是这种涉及到孝道和人命的大事。若是平日里,他或许会压下来,但现在,朝廷正在推行‘清廉吏治’,陛下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奴才。我倒要看看,当舆论的压力大到他无法承受时,他会如何抉择。” “小的明白!”阿蛮领命而去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对于这个一路跟着林越从底层爬上来的心腹来说,清算旧账是一件让他感到无比畅快的事情。 仅仅三天时间,京城便刮起了一阵关于“天阙府恶仆”的旋风。 起初只是在市井坊间流传,说天阙府出了个大贪奴,仗着主子的势,在外面强买强卖,甚至还为了几两碎银子害死过人命。后来,这些流言蜚语不知怎的就传进了官场,一些与天阙府不对付的官员,开始有意无意地拿这件事打趣。 “哎,听说了吗?天阙府那位赵管家,据说当年连老太君的汤药钱都敢吞,真是胆大包天啊!” “嘘!小声点!不过话说回来,这也太不忠不孝了!这种人若是为官,岂不是要剥削百姓?” “可不是嘛!我看那天阙府也是家风败坏,竟然养出这样的白眼狼……” 流言蜚语如同附骨之疽,迅速缠绕上了此刻正在京城述职的天阙府现任家主——赵景明。 赵景明本是来参加年底的朝会,顺便联络一下京中几位大员的感情。可这几日,他无论走到哪里,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。往日里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官员,如今见了他要么避之不及,要么就是话里带刺。 更让他愤怒的是,今日早朝,竟有御史当廷弹劾天阙府“治家不严,纵奴行凶”,虽然皇帝并未当真,只是轻飘飘地训斥了几句,但这对心高气傲的赵景明来说,已经是奇耻大辱! 回到下榻的会馆,赵景明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 “查!给我查!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造谣生事!”赵景明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天阙府清清白白,何时出了这种败类?” 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,小声说道:“老爷……其实,这事……这事也不算全然是谣言。当年那个赵德柱,确实在府里手脚不干净,而且……而且老太君临终前的那笔药钱,好像确实经了他的手……” “混账!”赵景明怒吼道,“这种丢人现眼的事,你也拿来提?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天阙府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吗?” 管家吓得不敢再说话。 赵景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脸色铁青。他知道,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。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,针对性太强,明显是有预谋、有组织的。而能做到这一点的,在京城屈指可数。 突然,一个名字闪过他的脑海——林越。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、随手赶出家门的家丁,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子近臣,翰林编修,更是那个风头正劲的“宣南诗社”的领袖。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赵景明意识到,自己可能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麻烦。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老爷,翰林院林大人遣人送来一份帖子。” 赵景明心中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呈上来。” 打开帖子,里面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:“旧仆作祟,恐损门风。明日午时,陶然酒肆一叙。” 落款是林越。 赵景明盯着那张薄薄的纸,仿佛看到了林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。 次日午时,陶然酒肆的二楼雅间。 林越已经先到了,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神色淡然,仿佛真的只是约老友叙旧。 赵景明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 “赵家主,请坐。”林越抬眼看了看他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并未起身。 赵景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不安,在他对面坐下:“林大人好雅兴,不知约我来此,所谓何事?” “自然是叙旧。”林越给赵景明斟了一杯酒,推到他面前,“赵家主还记得当年府中的老太君吗?” 赵景明心头一跳,冷笑道:“林越,你少在这里假惺惺!你我之间,没什么旧情可叙!你今天搞出这么大动静,到底想干什么?” “我想干什么?”林越端起酒杯,轻轻晃动着,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,“我只是觉得,天阙府乃是名门望族,怎么能容忍一只硕鼠在粮仓里肆意妄为呢?赵德柱贪墨府中银两,延误老太君医药,此乃大不敬、大不孝之罪!这种人,若是继续留在世上,岂不是脏了天阙府的名声?” “你……”赵景明猛地拍案而起,“林越!你别太过分!赵德柱虽然有过错,但那是我们家的家事!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!” “家事?”林越冷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叠纸,扔在桌上,“那你告诉我,这些是什么?这是赵德柱这些年变卖天阙府产业的契约,还有他贿赂地方官员的账本。甚至,这里面还有当年负责采买药材的药童的证词,证明他为了私吞银两,故意拖延时日!赵景明,这些若是家事,那我今日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介入,是否合乎规矩?” 赵景明拿起那些纸,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这些都是绝密的东西,林越究竟是怎么拿到的? “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 “我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。”林越看着他,眼神冰冷如刀,“一个让赵德柱付出代价的机会。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 林越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却字字诛心:“赵景明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知道,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你揉捏的家丁了。我可以让你天阙府的丑事曝光于天下,让你们从此在士林中抬不起头;我也可以帮你压下这件事,保住你们最后一点颜面。选择权,在你手上。” “你想要我怎么做?”赵景明颓然坐回椅子上,他知道,自己彻底输了。 “很简单。”林越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即刻派人回老家,将赵德柱缉拿归案,送交官府,按律处置。我要看到他受到应有的惩罚,而不是私下里随便找个人顶罪。第二,公开发布家主令,宣布赵德柱为‘家贼’,革除其一切身份,永不录用,并以此告诫族人,整肃家风。” “你……”赵景明咬牙切齿,“你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!” “难道不应该吗?”林越反问道,“当年他害死老太君的时候,可曾想过给她留一条生路?今日我不过是讨回公道罢了。” “好!好一个讨回公道!”赵景明惨笑一声,“林越,算你狠!这笔账,我记下了!” 说完,他猛地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肆。 林越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赵德柱的末日,即将到来。而赵景明,也将为此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。 这场复仇的序幕,才刚刚拉开。 三日后,一道来自天阙府的《罪己诏》震惊了整个江南士林。 赵景明以家主名义,痛陈自己治家不严,致使恶仆赵德柱横行乡里、贻误大事,特将其革职查办,并移交官府,请求从严惩处。同时,天阙府宣布整顿家风,严惩贪腐,以谢天下。 消息传到京城,舆论一片哗然。谁也没想到,堂堂天阙府家主,竟然会为了一个小人物如此大动干戈。 而在京城的一处破庙里,昔日不可一世的赵管家,此刻正披头散发,被两个官差五花大绑地押解着。他那张原本富态的脸庞,此刻写满了惊恐与绝望。 “大人,饶命啊!我是冤枉的!我是冤枉的啊!”赵德柱哭喊着,试图挣脱束缚。 然而,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镣铐声。 不远处的街角,林越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辆载着赵德柱的囚车缓缓驶过。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,心中却是一片平静。 老太君,您的在天之灵,安息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