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烂账
记室令史的案头,堆着三尺高的账册。
林越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,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中飞舞。这些账册,是天阙府近二十年的“陈年旧账”——表面看是财务记录,实则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,每一笔数字背后,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他上任不过三日,老太君便将这堆“烂摊子”推到他面前,只说了一句:“若你能理清,天阙府尚有救;若不能……便随它腐烂吧。”
林越明白,这是考验,更是战场。
第一刀:从“米粮”开始
他没有急于翻阅全部账目,而是先调取了府中近三个月的米粮出入库记录。
天阙府上下三百余口,每日耗米约五石。按市价,一石米值银六钱,月耗九十两。可账面上,每月支出却高达一百五十两!
“多出的六十两,去哪了?”林越提笔,在纸上列出算式。
他记得前世在市井见过的“浮收”手法——管事常以“损耗”“鼠耗”为名,虚报数量。但六十两的差额,远超合理范围。
林越召来厨房总管孙婆子。
“孙嬷嬷,上月府中可有宴客?”
“回大人,只初二办了场小宴,招待几位远亲。”孙婆子躬身答道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
林越点头,又问:“那为何米粮支出比平日多出二十石?”
孙婆子脸色微变:“这……许是账房记错了。”
“是吗?”林越翻开账册,“可我查了库房存根,实际出库只有八十石,账面却记了一百石。多出的二十石,按市价折算,正好十二两银子。”
他盯着孙婆子:“这笔钱,进了谁的腰包?”
孙婆子扑通跪地,浑身发抖:“大人饶命!是……是赵总管在时定的规矩,每月‘孝敬’他十两,剩下的分给各房管事……小的也是迫不得已啊!”
林越心中冷笑。赵德柱虽倒,其党羽却仍在吸食天阙府的骨髓。
“从今日起,米粮出入库需三人同签——你、库房、记室房。若有虚报,一律革职查办。”他冷冷道,“下去吧。”
孙婆子连滚爬爬地退下,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。
这只是第一刀。
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
第二刀:盐引黑洞
接下来,林越将目光投向更庞大的“盐务账”。
天阙府在两淮有盐引配额,每年可合法贩盐三千引(一引约二百斤)。按官价,每引利润三两,年入九千两。可账面上,近五年平均年入仅三千两!
“要么是私盐泛滥,要么是有人吃空饷。”林越喃喃自语。
他调出盐引发放记录,发现一个惊人事实——每年有两千引盐引被“授权”给一家名为“恒盛号”的商行代销。而这家商行,竟是赵德柱的妻弟所开!
更诡异的是,恒盛号的回款记录混乱不堪,常以“市价波动”“运输损耗”为由拖欠款项。五年累计欠款高达一万五千两!
林越立刻派人调查恒盛号。回报称:该商行早已倒闭,铺面转租给他人,赵妻弟不知所踪。
“好一招金蝉脱壳!”林越拍案而起。
他知道,这笔巨款从未真正流失,而是通过复杂的洗钱链条,流入了某个权贵的私库——极可能是长房林承业!
因为恒盛号倒闭前,最后一笔大额交易,正是与长房名下的绸缎庄完成的。
第三刀:祖产疑云
最棘手的,是田庄账目。
天阙府在江南有良田三千顷,按亩产二石、市价六钱计算,年租应入三万六千两。可实际到账不足一万两!
林越亲自查阅地契,发现其中五百顷田地的租约竟被私自修改——租户从“交粮七成”变为“交粮三成”,且租期延长至五十年!
而签署这份契约的,赫然是次房林承远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林越眼中寒光闪烁。
长房吃盐引,次房吞田租,两房都在疯狂掏空家族根基,只为积累个人资本,争夺家主之位。
他们根本不在乎天阙府的死活!
风暴前夕
林越将三份调查报告整理成册,呈递给老太君。
老太君看完,久久不语。良久,才叹道:“我本以为,他们只是争权,没想到……竟敢毁家!”
“老太君,必须彻查。”林越语气坚定,“否则,不出三年,天阙府将资不抵债,沦为笑柄。”
老太君点头:“你放手去做。我给你尚方宝剑——凡涉贪墨者,无论身份,一律先停职,再审问!”
消息传出,府中震动。
长房连夜召集幕僚,商议对策;次房则派人暗中威胁库房管事,逼其改口供;就连一些旁支族老也坐不住了,纷纷上门求情。
“林大人,得饶人处且饶人啊!”
“些许小错,何必大动干戈?”
“你初掌权柄,树敌太多,恐遭反噬!”
林越一一谢过,却不为所动。
他知道,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。
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;进一步,或能劈开新天。
这夜,他独自在记室房点灯熬油,将所有证据分类归档。窗外,风声如诉,仿佛整座府邸都在低语: “你动的不是账,是他们的命根子。” 林越提笔,在卷宗封面写下四个大字:“刮骨疗毒”。 明日,他将正式发布《清账令》—— 冻结所有可疑账户,追缴欠款,严惩蛀虫。 一场血雨腥风,即将席卷天阙府。 而他,已磨好利刃,静待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