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回 相国寺初遇惊鸿影 乱兵劫驾显侠肠
第2回相国寺初遇惊鸿影乱兵劫驾显侠肠
庆历三年的相国寺,暮春的阳光透过檐角飞翘,在青石板上织出斑驳的光影。佛殿前的青石被往来香客踏得锃亮,连凹痕里的积尘都被磨成了细粉,檐角铜铃在暖风中叮咚作响,混着大雄宝殿传来的诵经声,本该是一派梵音缭绕的祥和。可赵灵阳隔着轿帘,鼻尖萦绕的除了檀香味,总觉那袅袅香烟里,藏着一丝说不出的滞涩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,闷得人心里发沉。
她今日是以福康公主仪仗出行,为病中的父皇祈福。明黄轿帘绣着缠枝莲纹,金线在阳光下流转,随侍的宫女青黛捧着紫檀香盒,香盒边角雕着缠枝纹,指腹抚过光滑的木面,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佛前清修。可刚过放生池,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便如惊雷般撞碎了宁静——不是御林军操练时的齐整步伐,倒像是一群脱缰野马,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震得池边的垂柳都簌簌发抖,惊飞了栖息在柳梢的麻雀。
“公主殿下,好像不对劲!”青黛的声音发颤,指节已攥紧了腰间那柄小巧的金簪,簪头的珍珠硌得手心生疼。
赵灵阳心头一凛,猛地掀开轿帘一角。只见十数名身着黑衣、面蒙黑巾的汉子正纵马闯寺,马蹄踏翻了香案,供品散落一地,其中几人的钢刀在日光下闪着寒芒,刀身映出香客们惊恐的脸。他们见人就砍,香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,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马蹄绊倒,惊呼着向前扑去,僧人们举着念珠念佛,念珠在掌心转得飞快,却挡不住刀锋的戾气,有个年轻僧人试图阻拦,被一刀划破了僧袍,鲜血瞬间染红了灰色的布面。
“保护公主!”随行的禁军统领嘶吼着拔刀迎上,他手中长刀劈出,带着风声,可那些黑衣人武功诡异,招式狠戾,刀刀往要害招呼,不过三招,两名禁军便已倒在血泊中,其中一人捂着脖颈,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。
“是血影教的路数!”青黛脸色煞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他们掌法带血毒,刀上恐也淬了东西!您看地上的血,是黑的!”
赵灵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果然见那倒地禁军的血渍泛着诡异的青黑,在阳光下像泼翻的墨汁。她虽深居宫廷,却也听过江湖传闻。血影教隶属邪派,近身搏杀狠戾无匹,更擅血毒术,触之即伤,中者肌肤溃烂,毒气攻心。此刻见那些黑衣人刀光如练,竟真有股血腥气随着刀锋弥漫开来,腥得发甜,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支慕青所赠的素心剑——剑身轻薄如蝉翼,此刻却重逾千斤,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,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。
就在一名黑衣人突破禁军防线,钢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劈轿帘的刹那,一道白影如惊鸿掠水,从藏经阁飞檐处疾射而下!那白影快得像道闪电,衣袂翻飞间,带起一阵清冽的皂角香,与寺里的檀香混在一起,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。
“铛!”
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鼓发麻,像是有两记重锤敲在心上。赵灵阳只觉眼前一花,便见那黑衣人手中的钢刀已断成两截,半截刀身“噗”地斜插在放生池的淤泥里,溅起一串混着浮萍的水花,惊得池里的锦鲤四散游开。
而挡在轿前的,是个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。
他手中长剑未收,剑尖斜指地面,一滴血珠顺着莹润的剑身滑落,坠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朵暗红,像极了寺里刚开的红山茶。男子眉目清朗,鼻梁高挺,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,明明是临敌之际,却自带一股凌云之气,仿佛脚下踏的不是染血的青石,而是九天云阶。
“天一教沈惊鸿,在此领教血影教高招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那些黑衣人闻言,动作齐齐一滞,握着刀的手紧了紧,显然这名号让他们忌惮,为首那人的黑巾下,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。
为首的黑衣人咬牙道:“少阁主不在天一阁待着,管我血影教的闲事?不怕坏了江湖规矩?”他刻意加重“江湖规矩”四字,眼底却藏着几分色厉内荏。
沈惊鸿剑眉微挑,手腕轻旋,长剑在他掌心转出一朵冷冽的剑花,剑穗上的明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:“光天化日,佛门净地,尔等持械行凶,伤及无辜,莫非当江湖规矩是摆设?”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伤者,语气里的寒意更重了些。
话音未落,他已动了。
那剑快得只剩一道银弧,正是天一教的惊鸿剑法。只见他身形飘忽,如风中柳絮,脚踩的步法轻盈得像踏在云端,却又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剑招时而如“流星赶月”,剑尖带着锐啸直刺要害,时而如“孤鸿掠影”,避开对方的刀锋,从刁钻的角度反击。最惊艳的是他踏在放生池边缘的步法,足尖点过水面,竟只漾起一圈圈涟漪,衣袂连半点水渍都没沾,池边的芦苇被带起的风拂得向一边倾倒,又缓缓弹回。
“凌云击月!”
随着他一声清喝,长剑陡然拔高,剑尖映着日光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,仿佛真有一轮明月从剑端升起,随即如月华倾泻,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直劈为首那名黑衣人。那黑衣人举刀格挡,却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钢刀再断,断裂处闪着参差的寒光,剑势未减,已抵在他咽喉前,剑尖离皮肤不过寸许,冰冷的剑气让他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滚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冷了几分,像淬了冰。
黑衣人脸色铁青,额角渗出冷汗,却不敢再妄动,狠狠一挥手,声音嘶哑:“撤!”带着余下的人狼狈退走,马蹄声慌乱地远去,撞翻了寺门处的两个石灯笼,灯笼里的烛火“呼”地燃起,又很快被风吹灭,只留下一股焦糊味。
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寺门外,赵灵阳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口气。她走出轿帘,裙摆扫过轿边的铜环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望着沈惊鸿收剑入鞘的背影,心头莫名一动。方才那一战,他剑法飘逸凌厉,却处处留了余地,若非必要,绝不下杀手,连断刀都避开了要害,显然是个心有丘壑之人。
“多谢公子相救。”她依着宫廷礼仪福了一礼,声音清脆,带着一丝刚从惊吓中平复的微颤,“小女子……赵灵,不知公子高姓大名?”话出口时,她下意识隐去了公主身份,不知怎的,不想让这抹白影染上宫廷的繁复。
沈惊鸿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微微一怔。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湖蓝色襦裙,裙摆上绣着暗纹的兰草,发髻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,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虽未施粉黛,却难掩清丽脱俗,尤其是那双眼睛,亮得像含着秋水,刚经历过惊变,眼底还藏着一丝惊魂未定,却更多的是澄澈。
“在下沈惊鸿。”他回了一礼,语气缓和了些,不像方才对敌时那般冰冷,“姑娘不必多礼,路见不平,本是分内之事。”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指尖,想必是方才攥得太紧了。
就在这时,青黛忽然低呼一声:“公主,您看那边!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奇,忘了掩饰称谓。
赵灵阳转头望去,只见几名穿着粗布短打、看似香客的汉子正不动声色地扶起受伤的禁军,其中一人身材魁梧,手掌黝黑粗糙,掌心似乎隐隐有黄光流转,他将手掌贴在伤者伤口处,原本渗着黑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,青黑之色也淡了些,伤者痛苦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是地影教的磐石功!”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“他们的厚土诀可疗外伤,能逼出浅表层的毒素,看来是早有准备,料到血影教会在此动手。”七大新派中,地影教最是低调,却总在暗中行侠义之事。
赵灵阳恍然,心头涌上一股暖意。原来暗处一直有人守护,只是自己未曾察觉。她望着那些默默施救的汉子,他们脸上沾着尘土,眼神却很沉稳,像寺外的青山,让人安心。
暮色渐浓,夕阳的金辉透过殿宇的飞檐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相国寺的钟声再次响起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比先前多了几分安稳,敲在人心上,也驱散了残留的惊惧。沈惊鸿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,天边的晚霞像被泼了朱砂,红得浓烈,他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姑娘还是尽快返程为好。血影教既然动了手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,路上需多加小心。”
赵灵阳点头,望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,那袭白衣在暮色里格外醒目,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:“沈公子,日后若有缘,还能再见吗?”话一出口,她就有些后悔,脸颊微微发烫,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裙摆。
沈惊鸿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,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像春风拂过湖面,漾起细碎的涟漪:“江湖路远,若有缘,自会再见。”
说罢,他转身跃上寺墙,白衣一闪,便消失在暮色之中,只留下几片被带起的落叶,悠悠飘落在青石板上。
赵灵阳站在原地,手不自觉地抚上袖中的素心剑,剑柄的温度似乎还带着他方才的气息,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“江湖路远,若有缘,自会再见”。风吹过放生池,带来荷叶的清香,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她不知道,这场相国寺的初遇,已在她与他的命途上,刻下了第一道交织的剑影。而暗处,一双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——天星教的探子在屋顶拨动了三下瓦片,发出“咔、咔、咔”的暗号,通知远处的同伴;天影教的黑衣人隐在藏经阁的阴影里,眼神阴鸷,指尖在袖中捏碎了一枚玉佩,那玉佩碎成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;还有那名地影教汉子,望着沈惊鸿离去的方向,轻轻点了点头,随即又低下头,继续为伤者处理伤口,动作沉稳依旧。
汴梁的风,不知何时起了凉意,卷着殿角的铜铃声,在暮色渐沉的相国寺里回荡,像在预示着什么。赵灵阳收回目光,踏上返程的轿子,轿帘落下的瞬间,她仿佛看见池水里自己的倒影,眼底多了些往日没有的东西,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漾开了圈圈涟漪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。
【作者题外话】:寺钟撞碎了香案的檀,白衣挑落了刀光的寒。
素心剑藏在袖中,惊鸿影落在池面。地影教的掌温着血,天影教的眼盯着帘,都没说那声“有缘再见”,已缠成了命里的线。
血影教的蹄声远了,青石板的血凉了。那片被剑风拂过的芦苇,该记取谁的影?
下一回,宫墙的月该照亮哪条路?且看这初遇的光,如何把江湖,绣进公主的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