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公主逃宫寻侠客 江湖初涉遇危机
第三回公主逃宫寻侠客江湖初涉遇危机
夜露凝霜,打湿了皇城宫墙的琉璃瓦,冷光在瓦当间流转,映得宫道上的青石地泛着微凉的湿意。赵灵阳立在角楼阴影里,掌心紧紧攥着那方绣着“惊鸿”二字的素色剑穗,玄色丝线绣就的字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指节抵着剑穗的软缎,竟生生掐出几分褶皱。
身后传来侍女青黛压抑的啜泣,那哭声细若蚊蚋,怕惊了巡夜的禁军,又藏着满心的不舍与惶恐:“公主,真要走吗?宫外不比深宫,没有锦衣玉食,更没有禁军层层护持,江湖之上刀剑无眼,您金枝玉叶的身子,怎经得住这般折腾啊!”
赵灵阳缓缓回眸,往日插满凤钗珠翠的发髻,此刻仅挽着一支素银簪,簪头的小银花素净无华,衬得她眉眼间少了几分深宫公主的娇柔,多了几分决绝。身上的繁复宫装早已褪下,换作一身湖蓝短打,窄袖束腰,利落轻便,腰间还悬着一柄三寸短剑——那是白日相国寺外,沈惊鸿掷向作乱兵匪时不慎遗落的,剑鞘是普通的乌木,却因沾过沈惊鸿的气息,成了她此番逃宫的唯一念想。
她看着青黛泛红的眼眶,忽然轻笑一声,抬手将剑穗递到青黛眼前,声音轻却坚定:“青黛,你瞧这剑穗绣得如何?沈公子说,江湖人以剑会友,剑穗为信,见物如见人。我持此穗去找他,他重情重义,总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吧?”
话音未落,远处巷口传来禁军换岗的声响,甲胄相击的清脆铿锵声,混着士兵整齐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,惊得檐下的夜雀扑棱着翅膀飞远。赵灵阳心头一紧,拍了拍青黛的手背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,似是安抚,又似是作别。
墙根下早已备好一架软梯,粗麻绳缠着竹片,稳稳搭在宫墙之上。她足尖一点,身形轻捷地跃上软梯,动作虽生涩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。青黛见状,忙伸手要跟,却被赵灵阳回身按住肩头,她的力道不大,却带着公主的威仪:“你留着,宫里少了你,父皇与母后或许还能少些疑心。若父皇问起,就说我……去天心教寻一位故人了。”
软梯顺着宫墙缓缓坠向夜色,藤条与墙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,赵灵阳扶着梯绳,低头望了一眼宫墙内的灯火,那是她活了十数载的方寸天地,雕梁画栋,锦衣玉食,却终究是困住金丝雀的牢笼。梯绳晃动的刹那,她听见青黛在墙头上哽咽着应了一声“是”,那声音带着哭腔,飘在夜风里,揪得她心头一酸,却终究不敢回头——回头,便再无闯江湖的勇气了。
跃出宫墙,双脚踩在城外的青石板路上,赵灵阳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天地辽阔。深宫的四角天空,终究抵不过宫外的星河万里。不远处便是汴梁的夜市,灯火如昼,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,叫卖声、说书声、酒肆的划拳声混着淡淡的酒香与食味扑面而来,热闹得让她有些恍惚。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而过,糖画艺人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,勾勒出活灵活现的龙凤,几个孩童围着拍手叫好,这烟火气是她在深宫从未见过的鲜活。
她攥紧腰间的短剑,学着市井女子的模样微微低头,将素银簪压得更紧些,尽量让自己的身影融进熙攘的人群,脚步匆匆地往前走着,心里只想着寻个路人问问,沈惊鸿所在的惊鸿阁究竟在何方。可刚走到一处拐角,尚未开口,忽觉后颈一阵发麻,一股淡淡的异香钻入鼻腔,那香气初闻似是兰芷,细品却藏着几分甜腻的诡异,眼前竟骤然泛起白雾,视线瞬间变得模糊。
“迷魂阵?”她猛地想起白日相国寺外,沈惊鸿曾对她说过,江湖上有些邪派惯用迷香暗算,尤其是这带着异香的迷魂阵,专挑毫无防备之人下手。心头一凛,她急忙闭住呼吸,脚步踉跄着后退,同时反手握住短剑的剑柄,“噌”的一声,短剑出鞘,寒芒在夜色中一闪而过,映着她眼底的警惕。
白雾尚未散去,七八道黑衣人影忽然从两侧酒肆的檐角跃下,身形矫捷,落地时悄无声息,个个面罩遮面,只露出一双双阴鸷的眼睛,面罩上还绣着一道展翅的黑影——那是天影教的标记!白日沈惊鸿曾与天影教的人交手,她虽躲在一旁,却将这标记牢牢刻在了心里。
为首的黑衣人往前踏出一步,声音阴恻恻的,像淬了冰,在喧闹的夜市中显得格外刺耳:“福康公主,我家教主有令,请公主移步影坛做客。”
赵灵阳强压着心头的慌乱,指尖因握剑而微微颤抖,却还是将短剑横在胸前,摆出沈惊鸿白日教过的基础剑势,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,却依旧挺直了腰板:“我乃大宋公主,尔等乃江湖邪派,竟敢在汴梁城内放肆?就不怕禁军赶来,将尔等一网打尽?”
“公主?”为首的黑衣人嗤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不屑,“进了这江湖,便再无什么大宋公主,只有活饵与死魂。教主既想要你,便是禁军来了,也护不住你的性命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一挥,身后的七名黑衣人立刻呈北斗之势围了上来,步步紧逼,掌风裹挟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——那掌风竟淬了剧毒!赵灵阳心头一沉,她虽跟着宫中的武师学过几年粗浅的防身术,可终究是初学乍练,沈惊鸿白日教的素心剑,本就偏温婉守御,她连皮毛都尚未学成,此刻面对七名淬毒的高手,唯有凭着一股蛮劲勉强格挡。
短剑的寒芒与对方的毒掌相撞,“铛”的一声轻响,震得她虎口发麻,手臂一阵酸麻,几乎握不住剑柄。不过数回合,她便落了下风,腰间被一名黑衣人的掌风扫过,尖锐的指甲划开短打,在肌肤上留下一道血口,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,带着一丝微麻的触感,显然那指甲上也淬了毒。
“公主快走!”
一声急切的呼喊忽然从人群中传来,赵灵阳抬眼望去,竟见青黛从人群中冲了出来,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不顾自身安危,猛地就往离赵灵阳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头上砸去。可她一介弱女子,哪里是江湖高手的对手,那黑衣人反手一挥,一脚便踹在她的小腹上,青黛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,重重撞在酒肆的木柱上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,那抹刺目的红在灯火下格外惊心。 “青黛!” 赵灵阳惊呼一声,心头的慌乱瞬间压过了警惕,下意识地便要冲过去扶她,一分神的间隙,左侧一名黑衣人趁机一掌拍来,结结实实打在她的肩头,掌心的剧毒顺着肌肤渗入体内,赵灵阳只觉一阵头晕目眩,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影,脚步踉跄着几乎栽倒,短剑也险些脱手。 黑衣人见她已然中招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再次抬手,掌风直逼她的面门,那掌风带着浓重的腥气,眼看便要避无可避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斜刺里忽然窜出一道灰影,身形快如鬼魅,在夜色中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,众人尚未反应过来,只听“嗖嗖”几声,数枚铜钱破空而来,带着凌厉的劲风,精准无误地打在几名天影教徒的腕脉上。 “咔嚓”几声轻响,伴随着教徒的闷哼,那几名正欲动手的黑衣人腕骨被铜钱震裂,手掌无力地垂下,淬毒的掌风瞬间消散。 “天影教的杂碎,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,竟敢在天星教的地盘动土,真是活腻歪了!” 一道清亮的少年声响起,灰影落地,露出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郎,他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眉眼俊朗,嘴角噙着一抹桀骜的笑,腰间系着一枚铜铃,行动间却无半分声响,想来是刻意收了铃音。 说话间,少年已然欺近,双腿如风车般轮转,快如闪电,正是天星教独有的追影腿,腿风凌厉,带着破空之声。他一脚便踹翻了两名黑衣人,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拖泥带水,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竹制哨子,对着夜空“咻”地吹了一声尖哨,哨音尖锐,穿透了夜市的喧闹,远远传了出去。 “是天星教的信号!”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骤变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天星教在汴梁城内势力庞大,教众遍布三教九流,此刻少年吹了信号,不消片刻便会有大批天星教教众赶来,届时他们便插翅难飞。 他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赵灵阳一眼,那眼神似要将她生吞活剥,沉声道:“撤!” 一声令下,几名天影教徒相互搀扶着,身形一闪,便跃上古巷的屋檐,化作几道黑影,消失在夜色中,散去得比来时还要快,只留下地上的几滴黑紫色血迹,证明着方才的厮杀并非幻觉。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过身来,看向脸色苍白的赵灵阳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:“公主殿下,您这身手,可实在不够闯江湖的,就这么单枪匹马出来,跟送羊入虎口没什么两样。” 赵灵阳此刻心头满是青黛的安危,哪里顾得上少年的打趣,她踉跄着走到木柱旁,扶住气息微弱的青黛,见她唇色泛青,嘴角还沾着鲜血,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心头一急,眼眶瞬间泛红,转头看向少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恳求:“小哥,求求你,救救她!还有,你可知天心教在何处?沈惊鸿……沈公子他,你可认识?” “沈少阁主?”少年闻言,眼睛倏地一亮,显然是听过沈惊鸿的名号,他刚要开口答话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,显然是有人循声而来。 少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侧耳听了听,眉头紧锁:“是天影教的人去而复返,还带了援兵。”来不及多想,他上前一步,一手拽起赵灵阳,一手扶起青黛,沉声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先躲躲!” 说罢,便拽着两人往旁边的深巷里钻去。深巷狭窄,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上爬满了枯藤,巷内漆黑一片,只有巷口的灯火隐约透进来几分微光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马蹄声与脚步声在巷外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巷口,伴随着几声呵斥,却并未有人贸然进来,想来是忌惮天星教的势力,不敢轻易深入。 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青黛偶尔发出的几声微弱的闷哼。赵灵阳扶着青黛靠在冰冷的院墙上,指尖轻轻抚过青黛染血的唇角,心头满是愧疚与后怕,若不是她执意逃宫,青黛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。她想起白日里青黛为她收拾行囊时,偷偷往包袱里塞了好几块桂花糕,说那是公主最爱吃的,此刻那些糕点还在包袱里,可青黛却已气息奄奄。 她的掌心再次攥紧了那方绣着“惊鸿”的剑穗,软缎的触感贴在掌心,却压不住心头的翻涌。夜风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两声,已是二更天了。她望着巷外的夜色,忽然明白,这江湖路,远比她想象的更险,步步惊心,杀机四伏,可比那深宫的勾心斗角还要可怕。 可这江湖,也藏着比金丝笼里更重的情意,青黛的不离不弃,少年的拔刀相助,还有那个素未深交却让她甘愿奔赴的沈惊鸿,皆是深宫之中从未有过的温暖。宫墙内的亲情掺着权谋,姐妹间的笑语藏着算计,哪有此刻青黛舍命相护来得真切。 她的袖中,不知何时落进了一枚铜钱,是方才少年破空打出的那几枚之一,此刻正静静躺在袖中,冰凉的铜面贴着手腕的肌肤。她抬手摸去,借着巷口透来的微光,看清铜面上刻着一颗小小的星,那是天星教的标记,在微凉的夜色中,泛着淡淡的光,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,照亮了她初入江湖的迷茫前路。 少年靠在巷口的墙后,警惕地望着外面,忽然回头对赵灵阳道:“我叫秦星,是天星教的弟子。你说的沈少阁主,我倒是见过几面,他上个月还来我们教中做客。至于天心教……”他顿了顿,眉头皱起,“那是个邪派,跟天影教素来不和,你找他们做什么?” 赵灵阳正要答话,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有人呼喊:“秦星师弟!你在哪?” 秦星眼睛一亮,对赵灵阳道:“是教中弟子来了,我们安全了。”说罢,他朝着巷外喊道:“我在这儿!” 很快,几道身影出现在巷口,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,看到秦星,松了口气:“师弟,你没事吧?听说天影教的人在这儿闹事?” “师兄,我没事,”秦星指了指赵灵阳和青黛,“但这位姑娘和她的侍女受伤了,尤其是这位侍女,中了天影教的毒,得赶紧找医师。” 青年看了一眼赵灵阳,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剑和素银簪上停留片刻,虽有疑惑,却并未多问,只道:“快,把人抬上马车,去回春堂!”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青黛抬起来,秦星则扶着赵灵阳,跟着他们往巷外走去。赵灵阳回头望了一眼深巷,那里藏着她初入江湖的惊魂一刻,也藏着一份突如其来的暖意,她知道,从踏入这深巷开始,她的人生,早已不是那困在宫墙里的福康公主了。 【作者题外话】:软梯坠出了宫墙的影,铜钱撞碎了毒掌的腥。 青黛的血染红了石板,少年的铃藏进了深巷。剑穗上的“惊鸿”二字,被夜风揉得发皱,却系着逃宫的决绝。 天影教的爪还在暗处,天星教的星已落袖中。那方桂花糕的甜,该压过哪处的疼? 下一回,回春堂的药香里,该浮起怎样的缘?且看这枚带星的铜钱,如何把险路,铺成江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