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:罗浮初登闻玄论 道心暗合墨意生
第十八回:罗浮初登闻玄论,道心暗合墨意生
雾气如上好的素纱,层层叠叠缠绕着罗浮山的峰峦崖壁,将青灰色的岩石晕染成淡墨色。何不凡随苏清月拾级而上,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温润,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,偶有苍绿的苔藓从石缝中钻出,指尖般的叶片上凝着露珠,一碰便滚落,溅起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。方才山梁处的打斗痕迹已被薄雾温柔掩去,只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在清冽的空气中格外刺鼻,提醒着来人此地并非世外桃源。
“前面便是望月台,长老们正在那里等候。”苏清月侧身让过一株斜出的古松,松针上的露水簌簌落在她的白衣裙裾上,洇出点点湿痕。山风拂过,衣袂翩跹,宛如月下谪仙临凡。她指尖轻轻凝起一缕淡青色真气,在身前虚虚画了个半圆,周遭的浓雾似被无形之力牵引,缓缓向两侧退开,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,阶旁的奇花异草在雾隙中若隐若现。
何不凡目光微动,见她指尖真气流转间,隐有北斗星辰的轨迹之妙,不由赞道:“清月小姐这手‘引气分雾’的功夫,已深得天心宗‘观星望气’之要旨,举手投足皆合天道,佩服。”
苏清月脸颊泛起淡淡红晕,垂眸轻声道:“不过是些入门伎俩,何公子以墨入道,昨日琴音退敌时举重若轻,那才是真本事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眉宇间的释然如春风拂过,先前因打斗生出的紧张之意,竟在这寥寥数语间消弭了大半,只余下山风穿过松针的轻响。
行至望月台,只见这平台依山而建,整块整块的青石铺地,历经岁月打磨,边缘已泛出温润的光泽。中央矗立着一座三足铜鼎,鼎身刻着云纹八卦,鼎中香烟袅袅,化作一道青线直上云霄,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。台上静立着三位道人,为首者鹤发童颜,身着紫袍,袍角绣着日月星辰,手持一柄拂尘,银丝如雪,正是天心宗长老玄机子;左右各立一位灰袍道人,气息沉稳如深潭,眼神中透着审视之意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弟子苏清月,携洛阳何公子,拜见玄机子师叔,拜见两位长老。”苏清月敛衽行礼,腰肢弯出优雅的弧度,姿态恭谨如对神明。
何不凡亦拱手为礼,身姿挺拔如松:“晚生何不凡,见过玄机子长老,见过两位道长。”他目光平和扫过三人,见玄机子虽面带温和笑意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;左侧长老眉头微蹙,眼神中带着几分疏离,似对自己这俗世名士心存芥蒂;右侧长老则神色平和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目光中透着探究。
玄机子拂尘轻挥,银丝扫过衣袍,发出细碎的声响,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,在山间回荡:“何公子不必多礼。老夫久闻公子大名,洛阳清谈会上舌战群儒,以玄学大义折服众人,实乃少年英才。”他话锋微微一转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,“只是如今罗浮山风雨欲来,公子此时到访,怕是要卷入这趟浑水了。”
何不凡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朗声道:“长老言重了。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血影殿若真破印而出,苍生必遭涂炭,晚生虽只是一介书生,却也知唇亡齿寒之理。清月小姐传信示警,晚生自当前来,或可略尽绵薄之力,不敢言功。”
左侧灰袍长老忽然冷哼一声,声音如冰珠落玉盘,带着几分刚直的冷意:“何公子倒是会说漂亮话。但你可知血影老魔的厉害?当年七大派倾尽全力才将其镇压,如今封印松动,魔焰渐涨,便是我等修行之人也束手无策,你一个以笔墨见长的俗世子弟,又能做什么?”这长老法号“清风”,性子最是耿直,素来不喜士族子弟掺和宗门之事,言语间满是质疑。
右侧长老“明月”忙打圆场,声音温润如月华:“清风师弟莫要急躁,何公子既是苏师侄引荐,必有过人之处。”他看向何不凡,温和问道,“听闻公子以墨入道,这等修行法门倒是闻所未闻,独辟蹊径,不知公子对‘道’之一字,有何见解?”
此问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机锋。道家论道,最重天机自然,清风长老本就对墨道存疑,明月长老这一问,正是要探探何不凡的道基是否扎实,是否真能窥得大道本源。
苏清月微微蹙眉,玉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袖,生怕何不凡应对不来,正要开口相助,却见何不凡微微一笑,神色从容,朗声道:“晚生以为,道在万物,亦在一心。以笔为舟,以墨为海,可载千古圣贤之道;以心为砚,以气为墨,可绘天地自然之理。所谓墨道,不过是借笔墨之形,窥大道之本源罢了。大道无形,笔墨有形,以有形追无形,方是修行正道。”
他话音刚落,玄机子手中拂尘忽然一顿,银丝微微颤动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似是被这独到的见解触动。清风长老本欲反驳,闻言却愣在当场,喃喃道:“借笔墨之形,窥大道本源……这说法倒是新奇,倒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明月长老抚须笑道:“公子此言,颇有几分意思。那依公子之见,血影殿异动,根源何在?”
何不凡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山间缭绕的雾气,沉声道:“晚生虽未亲见封印,但听闻血影老魔修《血影真经》,以生灵精血为引,逆天而行,违逆大道。此类魔道功法,最忌天地正气。如今封印松动,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年天下动荡,烽烟四起,人心失衡,正气渐衰,才让魔气有了可乘之机。人心乱,则天道倾,魔气自然趁虚而入。”
“人心失衡,正气渐衰……”玄机子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,忽然长叹一声,拂尘垂落,“公子一语中的!老夫推演天机,只看到血光东来,却忽略了这根本缘由。唉,是老夫着相了,只重天象,忘了人心才是根本。”他看向何不凡的目光中,已然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。
清风长老脸色稍缓,虽仍未言语,却也敛去了眼中的敌视,显然对这番话颇为认同。
正说间,一名天心宗弟子匆匆奔上望月台,脚步踉跄,神色慌张,声音带着颤音:“启禀长老,后山封印处又有异动,弟子们感应到一股极强的魔气,正顺着封印裂痕往外渗!情势危急!”
玄机子脸色一变,拂尘猛地一甩:“随我去看看!”说罢纵身跃起,紫袍在风中展如飞虹,如一道紫虹般向山后掠去。清风、明月两位长老紧随其后,衣袂翻飞如两道灰影。苏清月与何不凡对视一眼,也提气跟上,山道上只余下弟子急促的喘息声。
一行人疾行至罗浮山深处,只见一座陡峭山崖下,有一道巨大的石门,高达十丈,宽约八丈,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家符文,朱红色的字迹历经风霜,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金光,与石门后透出的浓黑魔气激烈碰撞,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响,仿佛水火相斗。石门中央,一道数尺长的裂痕格外醒目,如一道狰狞的伤疤,黑气正从裂痕中源源不断地涌出,所过之处,青翠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,坚硬的山石也变得漆黑如墨,散发着刺鼻的腥气。
几名负责看守封印的弟子正盘膝而坐,运起全身真气,双手结印,催动符文,试图压制黑气,却已是左支右绌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隐隐渗出鲜血,显然已到了极限。
“不好,封印的灵力快耗尽了!”清风长老惊呼一声,急忙祭出一柄仙剑,剑身青光流转,化作一道青芒射向石门,试图封堵裂痕。
然而仙剑刚触到黑气,便被一股阴寒之力死死缠绕,剑身竟迅速泛起一层黑霜,发出“咔嚓”的结冰之声。清风长老闷哼一声,急忙收回仙剑,只见剑身上的黑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仙剑灵气,青光渐暗,不由惊道:“好霸道的魔气!竟能污秽法宝!”
玄机子取出一面八卦镜,镜面古朴,刻着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符号,口中念念有词,镜面陡然射出一道璀璨金光,如利剑般照在石门裂痕上。金光与黑气碰撞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黑气被逼退了少许,裂痕却在这冲击下似乎又扩大了一丝,看得人心惊肉跳。
“这不是办法,魔气源源不断,我等真气总有耗尽之时。”明月长老忧心忡忡,眉头紧锁如川字。
苏清月看着那道裂痕,忽然道:“师叔,弟子记得宗门典籍记载,这封印是以天地正气为引,辅以七大宗门的本命灵物才铸成的。如今正气衰微,灵物之力也渐弱,或许可以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何不凡忽然开口道:“长老,晚生倒有一法,或许可暂稳封印。”
玄机子看向他,眼中带着期许:“公子请讲。”
何不凡道:“晚生的墨道真气,虽不及诸位长老深厚,却蕴含文心正气,源自圣贤典籍,最能克邪破魔,或可克制魔气。若能以墨笔重绘石门上的符文,再以文心正气催动,或许能暂时堵住裂痕,为诸位争取时间。”
清风长老皱眉道:“胡闹!这些符文乃是上古秘传,蕴含天地法则,岂是你笔墨能随意重绘的?稍有不慎,怕是会加速封印破裂,到时候谁能担责?”
玄机子却沉思道:“公子的墨道真气蕴含正气,这倒是与封印本源相合。事到如今,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公子既有此心,老夫便信你一次!”
何不凡不再犹豫,取下背上的“流霜”琴,小心放在一旁的青石上,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端砚和一支狼毫笔,正是他平日作画所用,笔杆温润,显然已用了多年。他深吸一口气,运转《墨经》心法,引动体内墨道真气,只见砚台中渐渐凝聚起一团墨色光华,温润而厚重,带着淡淡的书香之气。
“请诸位长老为我护法!”
说罢,他纵身跃至石门之前,足尖离地半尺,悬空而立,衣袂被黑气卷起,却丝毫不乱。狼毫笔在砚台中一蘸,那墨色光华便如活物般附于笔端。他凝神静气,目光扫过石门上的符文,那些古老的符号在他眼中渐渐清晰,仿佛活了过来,与他心中的文道大义隐隐共鸣。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……”何不凡口中轻吟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。笔走龙蛇,狼毫在石门裂痕旁的空白处疾书,墨色光华在石上晕开,竟透出淡淡的金芒。他并未刻意模仿原有符文,而是以自己对大道的理解,将文心正气融入笔墨,绘出一个个蕴含着“仁”“义”“礼”“智”“信”的篆字,字字方正,透着浩然正气。
这些篆字刚一绘成,便散发出淡淡的金光,与石门上的符文遥相呼应,发出嗡嗡的共鸣之声。何不凡大喝一声,笔锋陡然转向那道裂痕,墨色光华凝聚到极致,将最后一笔重重落下。
“镇!”
随着他一声断喝,所有篆字忽然光芒大盛,如骄阳初升,化作一道厚实的金色屏障,将那道裂痕牢牢堵住。黑气疯狂撞击在屏障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却再也无法渗出分毫,只能在屏障后徒劳翻滚,渐渐变得稀薄。
何不凡长舒一口气,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,脸色也泛起苍白,显然这一番举动消耗极大,文心正气损耗不少。
玄机子等人皆是大喜过望,清风长老看着那些散发着金光的篆字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,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竟真的成了!文心正气,竟有如此伟力!”
明月长老叹道:“文心正气,本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之一,只是世人多弃之不用。何公子的墨道,当真是匪夷所思,开创了修行的新途。”
玄机子走上前,对着何不凡深深一揖:“多谢公子出手相助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罗浮山上下,皆欠公子一份人情。”
何不凡忙扶起他,诚恳道:“长老不必多礼,此乃晚生分内之事。只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,治标不治本,要彻底解决问题,还需从长计议,寻得根除之法。”
玄机子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:“公子说的是。血影老魔的力量,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。看来,是时候通知其他宗门,共商对策了,单凭我天心宗,怕是难以支撑。”
他转头对苏清月道:“清月,你先带何公子去客房歇息,为他准备些滋补之物,待老夫安排好封印之事,再与公子详谈。”
苏清月应道:“是,师叔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,走在回望月台的路上,山风依旧拂过耳畔,带着草木的清香,雾气却仿佛淡了许多,远处的山峦露出了青灰色的轮廓。苏清月看着何不凡略显苍白的侧脸,月光洒在他的眉骨上,映出坚毅的线条,轻声道:“何公子,今日多亏了你。若不是你,后果真的不堪设想。”
何不凡笑了笑,眼中带着疲惫却不失清亮:“能为清月小姐分忧,是晚生的荣幸。何况守护苍生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苏清月脸颊微红,正要说话,忽闻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,似有重物坠地,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,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。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
罗浮山的平静,终究只是暂时的。那潜藏在暗处的阴影,已然离他们越来越近了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【作者题外话】:写这章时,总被“墨”与“道”的碰撞打动。何不凡的笔,蘸的是文心正气,写的是“仁义勇智信”,竟能堵住魔气裂痕——原来最硬的盾,不在法宝,在人心深处的正道。
玄机子的拂尘算得出天象,却算不透笔墨里的乾坤;清风长老的仙剑斩不断魔气,却被篆字金光震退。道在万物,墨亦载道,当方正的字撞上扭曲的魔,文心与道心,原是同一种坚韧。
山风里的异响,是风雨欲来的信号。下一章,该看这墨色光华,如何在风暴里,守住那点正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