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:兰亭藏锋,墨道初醒
第一回:兰亭藏锋,墨道初醒
永安十三年,暮春三月。
会稽山阴的兰亭,正是惠风和畅、天朗气清的好时节。曲水如一条碧玉腰带绕着竹林蜿蜒,岸边青石上列坐四十余位名士,皆是江东望族子弟与文坛俊彦。澄澈的流水上,羽觞乘着清波流转,停在谁面前,谁便要援笔赋诗,否则须罚酒三觞。这曲水流觞的雅事,原是永和九年王羲之邀集贤才所创,如今已成江东文人春日里最郑重的盛会。
席间忽飘来一阵轻鼾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溪水上游一块平滑青石上,斜斜卧着位白衣少年。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面如冠玉,眉目疏朗,几缕墨色发丝垂在额前,腰间悬着支通节竹制笔管,身下垫着卷摊开的素笺,显是醉后倦极,竟在这雅集之上自睡去了。
“这不是何府的庶长子何不凡么?”右侧一位锦袍公子低笑出声,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,“兰亭雅集,群贤毕至,他倒好,只顾抱着素笺酣睡。”
邻座的青衫文士抚着胡须接话:“听说他自幼顽劣,不喜经史子集,唯独痴迷舞文弄墨,何太傅在朝堂上提起这个儿子,怕是头疼得紧呢。” 正说着,那流转的羽觞恰在少年身前轻轻一旋,稳稳停住。旁坐的琅琊王氏子弟王徽之扬声道:“何兄既得此觞,当赋新诗以纪今日盛景,不然可要依例受罚了。” 少年悠悠转醒,揉了揉眼,打了个带着酒香的哈欠。他目光先扫过溪中羽觞,又望向远处层峦如黛,近处流水潺潺,忽然朗然一笑:“既是罚酒,那便饮了再作。”伸手取过觞中美酒,仰头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唇角滑落,滴在素笺一角晕开个浅痕。随即他拾起腰间竹笔,就着身下素笺挥毫而就。 他落笔极快,笔尖在素笺上疾走如飞,墨痕初落时还带着几分酒意的疏狂,写到后半竟渐渐生出沉稳,那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,隐隐有淡金色的灵气流转,看得近处几位老儒暗暗心惊。众人纷纷凑近去看,只见笺上写道: “天朗气清惠风徐,茂林修竹映流觚。 一觞一咏非俗事,醉里乾坤自有殊。 莫道书生无傲骨,笔端可绘万丘墟。 他年若遂凌云志,墨染山河定玉符。” 诗中前四句写尽兰亭雅趣,末两句却陡然生出一股吞吐山河的豪侠气,与寻常名士笔下的风花雪月截然不同。众人一时怔住,连那先前取笑他的锦袍公子也敛了笑容,暗自思忖:“这何不凡看似疏狂,胸中竟有如此丘壑,倒是小觑了。” 何不凡将竹笔往腰间一掷,笑道:“酒后胡言,诸位见笑。”说罢又要躺下,忽觉识海之中微微一动,仿佛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被这诗句惊动,似有古籍书页在翻动,又似有千年古墨在砚台里缓缓生香,那感觉却转瞬即逝,快得让他以为是醉后的错觉。 他正自疑惑,忽闻会稽山深处传来一阵清越琴音,初时如流水穿石,渐而似空谷回响,最后竟化作千峰竞秀之势。琴音中似有话语传来,不偏不倚直入他耳中:“好个‘墨染山河定玉符’,少年人有此气魄,可惜道基未显,明珠暗投。” 何不凡心头一震,这琴音隔山传语,却字字清晰如在耳畔,显是身怀异术的高人所为。他霍然站起身,对着琴音来处拱手道:“晚辈何不凡,敢问是哪位前辈雅奏?若有教诲,愿洗耳恭听。” 琴音却不再回应,余韵袅袅消散在风中,只留下满林竹影轻轻摇曳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听。 旁坐的陈郡苏氏小姐苏清月,年方十六,身着月白襦裙,容貌清丽如晨露沾荷,闻言轻声道:“何兄可知,这会稽山深处有座天一阁?阁中隐士辈出,尤以琴艺、墨法冠绝天下,方才琴音清越中带着金石气,或许便是阁中高人所发。”她手中正绣着一方兰草帕子,说话时眼波流转,落在何不凡那张素笺上,带着几分好奇。 何不凡点点头,望着深山云雾缭绕处,若有所思。他只觉方才识海中那异动,与这琴音似有冥冥中的关联,又想起素日里临池学书时,偶尔会感到笔端有股奇异力道,写“剑”字时墨色会格外沉凝,写“山”字时笔锋会不由自主带起锋芒,只是从未深究。 此时日已西斜,晚霞为兰亭镀上一层金辉,雅集将散。众人纷纷收拾文房四宝,互相作别。何不凡叠起那张写了诗的素笺,小心收进袖中,与众人拱手作别,独自沿着蜿蜒山路返回山阴城。 行至半途,忽有两人拦在路前。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,面容与何不凡有三分相似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骄横,正是他的嫡弟何文远。 “哟,这不是我那‘才华横溢’的大哥么?”何文远皮笑肉不笑,故意把“才华横溢”四个字咬得极重,“在兰亭得了佳句,怎不和为弟好好说道说道?也好让为弟学学,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装睡偷懒。”他身后跟着个精壮家丁,三角眼骨碌碌转着,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何不凡。 何不凡皱眉道:“文远,有事不妨直说。” 何文远上前一步,故意用肩头撞向何不凡,冷笑道:“大哥如今是兰亭名士了,自然不把我这弟弟放在眼里。只是不知大哥那支破竹笔,能不能挡得住拳头?”说着朝家丁使个眼色,那汉子便撸起袖子,攥着拳头要上前动手。 何不凡侧身避开他的冲撞,淡然道:“兰亭雅集之地,岂容粗鄙行径。你若想切磋,改日可在书房论字比墨,至于拳脚,恕不奉陪。”他话音刚落,手中竹笔忽然轻轻一抖,一滴墨汁从笔尖飞出,不偏不倚落在那家丁的皂色布鞋上。 家丁只觉脚下一滑,像是踩在泼了墨的砚台里,“哎哟”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,半天爬不起来。何文远一惊,不知何不凡是有意还是无意,又见他神情平静,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笔锋,一时竟不敢再挑衅,狠狠“呸”了一声:“走着瞧!”说完扶起家丁,悻悻离去。 何不凡望着两人背影,低头看了看手中竹笔。笔杆是寻常湘妃竹所制,笔尖是狼毫,却不知为何,方才那一滴墨,似是随心而动,又恰到好处地阻了对方的蛮横。莫非……那些临池时感受到的奇异力道,并非错觉? 他不再多想,加快脚步回到何府。刚进朱漆大门,便见管家何忠神色慌张地迎上来,手里还攥着块汗湿的帕子:“大少爷,老爷在书房等着呢,脸黑得像块墨锭,看样子气不小,您可得小心些。” 何不凡心中了然,定是有人将兰亭之事添油加醋报知了父亲何太傅。他整了整衣衫,理了理袖中素笺,迈步走向书房。料想一场关于“不务正业”的训斥在所难免,却不知此刻书房案头,一方传自汉代的古砚正隐隐泛着微光,而会稽山深处的天一阁里,一位白衣老者正抚着琴弦,望着山阴城方向喃喃道:“墨道沉寂三百年,总算等到个像样的种子……” 一场关乎墨道传承的机缘,已在不远处悄然等候,只待这位尚不知自己身负异禀的少年,推开那扇藏在笔墨纸砚后的玄妙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