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拉阅读上一章

第十回 青第十回 青衫逢素影 论道识知音

  

第十回青衫逢素影论道识知音

  

永安十三年深秋,洛阳聚贤楼的清谈会已近尾声,熏香渐散,清茗微凉,赴会的名士们三三两两相携散去,亦有几人驻足庭中,或低语切磋,或凝眉回味,皆绕不开方才何不凡那番“体用合一”的治世高论,只觉此番赴会,胜过寒窗苦读数年。

  

何不凡抬手拂去衣摆微尘,正欲起身告辞,却见一道青影款步而来,莲步轻移,衣袂翩跹,正是苏仲文的孙女苏清月。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竹简,眉目间凝着几分恳切,未见半分名门贵女的骄矜,唯有对学问的纯粹热忱。

  

“何公子留步。”她声音清婉如洛水泉流,淌过庭中微凉的秋意,“方才听闻公子论‘名教与自然’,言及‘修枝剪叶不忘根本’,恰解清月心中久存之惑,只是尚有一疑,冒昧拦下公子,不知能否请公子为我点拨一二?”

  

何不凡见她明眸皓齿,神色真挚,全无旁人对他“庶子”身份的轻视,亦无世家子弟的矫揉造作,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,便停下脚步,拱手笑道:“苏姑娘客气了,你我探讨诗书道法,乃是知己相交,何谈‘点拨’二字?姑娘但有所问,晚生知无不言。”

  

苏清月闻言,眸中漾起一抹浅笑,如秋水映月,轻轻颔首,随即将手中竹简缓缓展开。那竟是一幅临摹的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残卷,素绢之上,墨迹清雅,线条婉转,将洛神的翩跹之态描摹得惟妙惟肖,却唯独在洛神衣袂飘拂处,有一抹淡淡的滞涩,墨色虽匀,却少了几分灵动流转的气韵,似被无形之物束缚,失了凌波而去的飘逸。

  

“家父藏有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真迹,清月日夜临摹,总觉此处气韵不畅,难以描摹出洛神‘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’的意态。恺之先生曾言,作画之道,贵在‘迁想妙得’,清月苦思多日,仍不解其意,敢问公子,这‘妙得’二字,究竟是随心而为,率性落笔,还是循笔墨之理,守章法之道而得?”

  

  

此问看似是论画之法,实则暗合方才清谈会上“自然与名教”的核心之辩,以画理喻世道,足见苏清月的慧黠通透。何不凡心中暗赞,俯身凑近细看残卷,指尖轻触素绢上的线条,缓缓开口:“姑娘请看,洛神凌波微步,行于洛水之上,衣袂当如流水遇风,如云霞出岫,既有自然之态,顺天地之理,亦有笔墨之法,守线条之规。所谓‘妙得’,既非纯任自然、信笔涂鸦,亦非死守成规、墨守成法——譬如写字,先需识得笔锋刚柔、墨法浓淡、间架疏密,此为‘理’,是根基;而后心随意动,意在笔先,笔走龙蛇,浑然天成,此为‘心’,是神采。心与理合,意与法融,方是顾恺之先生所言的‘妙得’。”

  

他一边说,一边随手取过案上的狼毫笔,蘸了些砚中残墨,又扯过一张废置的素笺,挥毫勾勒。腕间轻转,笔锋忽疾忽缓,墨色或浓或淡,不过寥寥数笔,便画出一片风中飘动的衣襟,线条婉转流畅,墨色层次分明,竟似真有一缕清风从纸间吹来,拂动衣袂,飘然欲飞,与苏清月临摹卷中那滞涩的线条,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

苏清月双眸骤亮,如见星辰,不由得抚掌赞叹,声音里难掩欣喜:“公子此言点醒我了!我先前总想着一味模仿真迹的形态,拘于线条章法,却忘了画中自有气韵流转之理,更忘了以心驭笔,让心意随洛神的姿态流转,难怪总觉滞涩,失了灵动。正如公子所言,‘理’是根基,无理则画无骨;‘心’是神采,无心则画无神,二者缺一不可,方得画中真意。”

  

她眸光闪动,似有灵光乍现,稍作沉吟,又凝眉问道:“其实清月想问的,何止是画?近日重读《庄子》,读到‘逍遥游’一篇,总觉庄子所言的‘无待’之境,太过缥缈虚幻,难以企及。若人真能全然不顾外物,不依章法,不循世事,又如何在这世间安身立命?这与公子今日所言的‘体用合一’,是否亦是相通之理?”

  

何不凡闻言,心中更是赞叹,这女子竟能由画及道,触类旁通,将画理与玄学相融,绝非徒有其表的才女。他负手而立,望着庭中飘落的梧桐叶,沉吟道:“庄子言‘无待’,并非要世人抛却一切外物,脱离世间章法,而是说不可为外物所役,不为名利所缚,不失本心。譬如大鹏展翅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需借长风之力,此是‘有待’,是依外物之理;然其心向九天,志在云霄,非为功名利禄,非为世俗赞誉,此是‘无待’,是守本心之真。人活于世,亦是如此,总要依傍家国,依托亲友,遵守礼法,安身立命,此是‘有’,是体;然行事处世,坚守本心,不为富贵所移,不为威武所屈,不为浮名所惑,此是‘无’,是用。有中有无,无中有有,体用相融,心理合一,方是庄子所言的真逍遥,亦是治世为人的正道。”

  

这番话,将玄虚的“逍遥无待”与务实的安身立命相融,既解了苏清月的困惑,亦与先前“名教与自然”的论调一脉相承,字字珠玑,句句恳切。苏清月听得入了神,手中的竹简不知不觉滑落案上,竟未察觉,只是望着何不凡的身影,眼中闪烁着相见恨晚的光彩,那是知己相逢,心意相通的灼灼光芒。

  

“公子这番话,解得清月多日之惑,如拨云见日!”她声音里满是心悦诚服,“世人皆说‘越名教而任自然’,却多有曲解,竟以‘任自然’为借口,放浪形骸,漠视礼法,荒废世事,却不知离了名教的根基,失了世事的章法,所谓‘自然’不过是狂放不羁的托词,是无根之萍。看似自由,实则随风漂泊,无依无靠,何谈逍遥?唯有如公子所言,守本心之真,循世事之理,方得真正的自在。”

  

“苏姑娘所言极是。”何不凡亦心生共鸣,只觉与苏清月交谈,如沐春风,句句投机,“所谓风骨,从不在于放浪形骸,饮酒狂歌,而在于心有坚守,行有尺度。饮酒赋诗,啸傲山林,是风雅;为民请命,匡扶社稷,亦是风雅;隐居田园,不问世事,是风骨;挺身而出,力挽狂澜,亦是风骨。心有所守,便无往而不逍遥。”

  

两人一唱一和,从书画笔墨到玄学道法,从出世逍遥到入世治世,越谈越是投机,越聊越是知心。庭外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,秋阳的余晖洒落在两人身上,青衫与素影相映,衣袂随风轻扬,竟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,静立在聚贤楼的庭中,岁月静好,心意相通。

  

楼内窗前,苏仲文负手而立,望着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,捋着颌下长须,眼中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。他身旁的苏明远,早已没了先前的倨傲与不服,神色间满是叹服,低声道:“祖父,这何不凡确有奇才,见识卓绝,心思通透,清月与他……竟是这般投缘。”

  

  

苏仲文缓缓摆手,目光依旧落在庭中,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:“此子目光澄澈,心怀天下,不囿于门第之见,不执于玄虚之谈,非寻常名士可比。清月聪慧过人,却苦于无相知之人探讨学问,如今得此知己,是她的造化,亦是苏氏的机缘。”

  

庭中,何不凡抬眼望见天边的落日,余晖渐敛,夜色将至,便拱手道:“今日与姑娘论道,相见恨晚,受益匪浅,只是时辰不早,晚生亦不便久留,就此告辞。”

  

苏清月闻言,心中虽有不舍,却也知礼数,敛衽盈盈一拜,目光落在何不凡身上,带着几分真挚的期许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到他面前。那玉佩乃羊脂白玉所制,质地温润,触手生温,上面以浅浮雕技法刻着一轮新月,月色朦胧,线条婉转,做工精巧,一看便知是私藏之物。“这是家母遗物,名曰‘伴月’,随我多年,公子若不嫌弃,便请收下。日后公子若有闲暇,可持此玉佩来苏府寻清月,你我再煮酒烹茶,论诗书道法,谈天下世事。”

  

何不凡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,玉上的新月纹路细腻,知此乃女子私物相赠,意义非凡,绝非寻常信物,心中暖意涌动。他略一沉吟,便解下自己腰间的墨玉笔坠,那笔坠乃墨玉所制,色泽沉郁,质地莹润,是何家先祖所留,随他多年,能安神定气。他将笔坠递到苏清月面前,温声道:“这墨玉是先祖所留,伴我多年,虽不比姑娘的羊脂玉珍贵,却也是我贴身之物,愿与姑娘互换,作个念想。日后见此笔坠,便如见故人。”

  

苏清月接过墨玉笔坠,指尖不经意间与何不凡的指尖相触,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,她脸颊顿时泛起一抹浅红,如晚霞映面,娇羞动人,连忙垂眸,轻声道:“公子慢走,清月在此静候公子佳音。”

  

何不凡微微一笑,将“伴月”玉佩贴身藏好,再次拱手作别,转身下楼。行至聚贤楼下,他忍不住回头望去,只见苏清月仍立在庭中,青衫随风微动,在夕阳的余晖中,宛如月下洛神,翩跹动人。他握紧手中的玉佩,只觉今日聚贤楼一行,何止是舌战群儒,折服洛阳士林,更得一红颜知己,心意相通,志同道合,心中豁然开朗,如沐春风。

  

而聚贤楼的庭中,苏清月摩挲着手中的墨玉笔坠,望着何不凡远去的背影,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洛阳城的长街尽头,她眼中既有惺惺相惜的敬佩,亦有少女初遇知音的羞涩与欢喜。这一日的洛阳深秋,寒风渐起,落叶飘零,却因这场青衫与素影的相逢,因这场推心置腹的论道,竟添了几分春日的暖意,在彼此心中,悄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
  

【作者题外话】:第十回想写一场“知遇”。清谈会的锋芒过后,总需一点温软的余韵——于是有了何不凡与苏清月的论画谈道。

  

从《洛神赋图》的“迁想妙得”,到《逍遥游》的“无待”之境,他们谈的是画理玄学,更是处世之道。无需太多言语,一个眼神便懂彼此对“守心循理”的认同。

  

互换信物不是俗套的情起,而是知己相惜的郑重。乱世之中,这份基于学问与理想的相投,或许比任何盟约都更坚韧。下一回,他们的路,要开始交汇了。

第十回 青第十回 青衫逢素影 论道识知音

你刚刚阅读到这里

返回
加入书架

返回首页

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