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洛阳清谈会 舌战群儒折苏门
第九回洛阳清谈会舌战群儒折苏门
永安十三年深秋,洛阳城已浸在微凉的寒意里,洛水凝烟,梧桐飘黄,整座帝都都裹着一层清寂的秋意,却唯独挡不住东城聚贤楼里的融融暖意。楼外青石长街上车马云集,高轩骈阗,下车者皆是峨冠博带、衣袂翩跹的世家子弟、玄学名流,腰间玉佩相击,叮咚作响,衬得整条街巷都透着贵气;楼内雕梁画栋,熏香袅袅,龙涎与沉香交织的暖香漫过回廊,三十余张楠木案几依序环列,案上清茗浮碧、素笺铺展、笔砚齐整,正中主位锦垫虚悬,案头独置一方羊脂玉镇纸,待的正是今日清谈会的东道——陈郡苏氏族长,素有“江左玄谈第一人”之称的苏仲文。
楼内诸人或低语论道,或品茗静待,皆神色悠然,唯有眼角眉梢藏着几分较量之意。魏晋以来,清谈成风,聚贤楼的清谈会更是洛阳士林的风向标,能在此间舌战扬名,便是踏入上流士族圈层的敲门砖,故而今日赴会者,皆是各郡望族的才俊翘楚,个个自视甚高。
忽闻楼下传来一阵清朗笑声,不疾不徐,却穿透了楼内的低语,众人齐齐侧目望去。只见一人白衣胜雪,广袖翩跹,腰间悬一枚墨玉螭纹佩,步履轻缓地拾级而上,身姿挺拔如松,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,又藏着超出年岁的沉稳。正是近日才抵洛阳的会稽何氏庶子,何不凡。
他孤身一人,无仆从相随,虽衣着素雅,却难掩一身清贵气度,只是那“庶子”的身份,在讲究门第的洛阳士族眼中,终究是个缺憾。才入楼门,便有几道目光直射而来,带着审视、挑剔,更有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。座中一位青衫文士抚着颌下长须,率先开口,声音朗润,却字字带刺:“何公子远道而来,竟敢孤身赴我洛阳清谈会,勇气可嘉。只是不知公子对玄学根本的‘有无之辩’,可有什么高见?”
此人乃苏氏旁支的苏明远,年近四十,素以玄学自负,曾注解《老子》传于士林,见何不凡年纪轻轻,又是庶出,竟也敢登聚贤楼,存心要给他一个下马威,让他知难而退。
楼内顿时静了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在何不凡身上,有人等着看他出丑,有人则带着几分好奇,想看看这会稽来的庶子,究竟有几分斤两。
何不凡却毫不在意,唇角噙着一抹淡笑,从容走到最末一张空着的楠木案几前坐下,侍女连忙奉上雨前龙井,茶烟袅袅,清香袭人。他执盏浅啜一口,待茶香漫过唇齿,才缓缓抬眸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清朗,字字清晰:“天地万物,循道而生,自生自化,本就无绝对的‘有’,亦无绝对的‘无’。所谓‘有’,不过是道之形显,是万物可见之态;所谓‘无’,乃是道之理隐,是万物未彰之质。譬如这盏中茶,初看有形有质,是为‘有’,饮之入腹,形质俱消,看似归‘无’,然茶入脾胃,生津止渴,提神醒脑,使人心神畅达,这份功用真实可感,岂是一个‘无’字所能概之?”
一番话不偏不倚,不执一端,既不否定玄学之理,又跳出了空谈的窠臼,以眼前实景作喻,浅显易懂,却又暗藏机锋。楼内顿时有几声低低的赞叹,却也有人不服,当即有人拍案而起,高声反驳:“何公子此言差矣!《老子》云‘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’,此乃先贤定调的至理,难道公子以为,先贤之言也有差错不成?”
众人循声看去,见是琅琊王氏的子弟王朗,王氏乃顶级望族,王朗又深得家学真传,素日里眼高于顶,最是看不起旁郡庶子。
何不凡转头望向他,神色依旧淡然,声音却更添几分铿锵:“先贤之言,皆应时而发,为解当世之弊。老子身处战国,纷争四起,礼崩乐坏,民不聊生,故言‘无’以劝人返璞归真,弃繁文缛节,休养生息;如今大晋虽有乱象,藩镇稍横,流民渐起,却非战国那般的乱世,此时若一味执‘无’,视百姓疾苦为‘虚’,视家国安稳为‘空’,以清谈代实务,以玄虚避世事,岂非舍本逐末,误国误民?”
这话字字诛心,直指当下士族空谈误国的弊病——近来洛阳士林,多有玄学家整日高谈“贵无”,却对民间疾苦、朝堂弊政视而不见,以放浪形骸为自然,以漠视世事为清高。何不凡一语道破,楼中顿时一静,不少人面露惭色,方才还面露轻蔑者,此刻也收敛了神色,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庶子。
苏明远脸色微变,他便是“贵无”之说的拥护者,何不凡的话,无疑是打了他的脸。他定了定神,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,想扳回一城:“那依何公子之见,自魏晋以来,众说纷纭的‘名教’与‘自然’,孰重孰轻?又当如何相融?”
此问乃是当下玄学的核心议题,魏晋以来,玄学家或主“名教出于自然”,或主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,各执一词,争论不休,更有甚者,以“任自然”为借口,放浪形骸,轻视礼教,败坏风气,故而这一问,看似是论道,实则是将何不凡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何不凡放下茶盏,指尖轻叩案几,目光扫过座中诸人,声音朗朗,掷地有声:“自然为体,名教为用,体用合一,方为正道。譬如草木,根在自然,吸雨露,接天光,此乃其本;而修枝剪叶,防虫害,固根基,使其能茁壮成长,造福于人,便是名教。若只任其自然,不加约束,难免疯长枯萎,徒占土地,无所用处;若强施名教,束之过甚,拔苗助长,失其本真,则草木难活,更遑论成材。治世亦是如此,顺天道自然,察民心所向,此为体;立礼教,定法度,安百姓,治士族,此为用,体用相融,方得天下太平。”
以草木喻治世,将抽象的玄理化为具象的实景,既解答了“名教与自然”的争论,又暗讽了那些借“自然”之名行放浪之实的名士,更点出了治世的根本——顺民心,重实务。这番话一出,楼内顿时响起几声由衷的赞叹,连几位素来沉稳的老者,也不禁颔首称是。
座中主位旁,一位须发皆白、身着锦袍的老者抚掌赞叹,声如洪钟:“好一个‘体用合一’!老夫苏仲文,倒要冒昧请教何公子,眼下洛阳城外,士族骄奢,兼并田产,流民四起,饿殍相望,当以何法解此乱象?”
此人正是陈郡苏氏的族长苏仲文,他一直静坐不语,此刻忽然开口,竟直接将话题从玄谈转向时务,一问便切中要害——清谈终究是为治世,若只懂空谈,不懂实务,终究是纸上谈兵,毫无用处。这一问,既是考验,也是认可,唯有苏仲文这般的宗主,才有资格提出这样的问题。
何不凡神色一正,起身对着苏仲文拱手行礼,身姿端方,语气诚恳却不失坚定:“苏公垂问,晚生不敢隐瞒。依晚生之见,眼下乱象,根源有二:士族之弊,在于‘私’,私念太重,兼并田产,垄断仕途,视百姓如草芥;流民之苦,在于‘无依’,无田可耕,无家可归,无食可果腹,故而流离失所。若欲解之,当以‘公心’治士族,限其田产,禁其兼并,促其纳贤,让寒门有才者亦有出头之路;以‘仁政’安流民,设屯垦之田,置赈济之仓,兴乡野教化,使流民有田可耕,有屋可居,知礼守法,则乱象自消,天下渐安。此非玄虚之谈,乃步步可行之实策。”
一番话切中要害,条理清晰,既有根源剖析,又有解决之策,句句务实,字字恳切,毫无玄谈的虚浮,与当下士族的空谈形成鲜明对比。楼中诸人或低头沉思,或面露愧色,或双目发亮,显然被这一番务实之论打动。苏明远还想开口反驳,却被苏仲文用眼色严厉制止,只得悻悻闭嘴,心中虽不服,却也无话可说。
苏仲文起身,对着何不凡深深施了一礼,此举一出,满座皆惊——苏仲文乃江左名士,德高望重,比何不凡年长数十岁,又是陈郡苏氏的族长,竟对一个年轻的庶子行此大礼,这份推崇,实属罕见。“何公子年少英才,见识卓绝,不囿于玄虚,重实务,明治世,老夫佩服之至。今日聚贤楼清谈,当以何公子之言为圭臬!”
此言一出,楼内顿时哗然,随即又化为阵阵赞叹,那些原本轻视何不凡门第者,此刻也彻底心服口服——在绝对的才学与见识面前,门第之见,终究是浮云。
何不凡连忙侧身避过,拱手还礼:“苏公过誉,晚生不过一孔之见,偶抒胸臆罢了,怎敢当苏公如此推崇。”他言辞谦逊,不骄不躁,更添了几分众人的好感。
就在此时,堂侧屏风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,随即转出一位青衣少女,梳着双环髻,身着淡青襦裙,眉目如画,眸若秋水,气质清雅如洛水之莲,未施粉黛,却自有一番动人风姿。她莲步轻移,走到堂中,对着何不凡盈盈一拜,声音清越如泉:“小女子苏清月,乃苏公孙女。方才隐于屏后,听闻公子高论,心有所感,茅塞顿开,不知可否再请教公子一二?”
正是苏仲文的孙女苏清月,苏氏这一代最负盛名的才女,自幼熟读经史,精通玄学,素有“洛阳第一才女”之称,只是素来不喜参与清谈,今日竟破例现身,还要向何不凡请教,更让众人惊讶不已。
何不凡见她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求知光芒,无半分旁人的轻视、敌意或功利,唯有对学问的热忱,心中微动,唇角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拱手道:“苏姑娘请讲,晚生知无不言。”
少女抬眸,目光与他相遇,眸中波光潋滟,少年含笑,神色温润,四目相对的瞬间,恰似微风拂过平静的湖面,在彼此心中,悄然漾起了圈圈涟漪。
一场本是各方名士较量才学、争夺声名的清谈会,却因会稽何不凡的到来,彻底扭转了风向。他以务实破虚玄,以通达解偏执,以谦逊胜骄矜,不仅舌战群儒,折服了陈郡苏氏一众名流,更让“会稽何不凡”这个名字,一夜之间,在洛阳士林之中悄然传开,成为人人热议的少年英才。而聚贤楼中,他与苏清月的这初见一问,也为这段乱世中的相逢,写下了温柔的开篇。
【作者题外话】:第九回的清谈会,想写一场“破”与“立”的交锋。魏晋清谈常有玄虚之弊,便让何不凡带着几分“不合时宜”的务实闯进来——以茶喻有无,以草木论名教,把空泛的哲理拽回民生疾苦里。
苏清月的出场,是想在剑拔弩张的论辩中,添一抹乱世里的温柔亮色。她与何不凡的初见,无关门第,只关学问与眼神的相投,或许这便是动荡中最珍贵的纯粹。
下一回,洛阳的风波才刚刚开始,何不凡的锋芒,注定要搅动更多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