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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 归府受责庶弟挑衅 不凡轻描淡写化解

  

第四回归府受责庶弟挑衅不凡轻描淡写化解

  

兰亭雅集的清韵还绕着会稽的青山绿水流转,暮云垂落时,何不凡踏着漫天碎金般的霞光归府。刚入仪门,便觉府中气氛异于寻常——往日里洒扫的家仆敛声屏气,连廊下挂着的铜铃都静悄悄的,唯有正厅方向灯火煌煌,映得半方庭院亮如白昼,那股沉凝的气压,隔着数丈都能清晰感受到。

  

他拢了拢沾着暮露与兰亭松风的素白长衫,缓步拾阶。刚至正厅门口,便听得堂内一声冷喝:“跪下!”

  

何太傅何晏端坐于上首紫檀木椅,面色沉郁如结了霜的寒潭,颌下长须微垂,周身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。两侧侍立的族老们皆垂着眼睑,指尖轻捻须髯,无人敢作一声。偌大的正厅,竟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,衬得气氛愈发凝滞。何晏见他进来,抬手将掌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,青瓷盏底撞在描金紫檀案面,脆响刺耳,盏身崩裂,碎瓷片溅落满地,碧色的茶水顺着案沿蜿蜒而下,在青砖上晕开点点湿痕,像极了泼洒的墨渍。

  

“兰亭之上,你狂言‘文章若日月,不照腐鼠肝’,可知这话如今已传入洛阳!”何晏的声音裹着怒意,字字如锤砸在青砖上,“李太傅当庭摔了朝笏,在圣上面前直言我何家恃才傲物,要欺辱天下士族!你可知这一句话,会给何家招来多大祸端?”

  

何不凡白衣胜雪,襟角还沾着几片兰亭的落英,闻言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屈膝跪地,只是微微躬身,身姿挺拔如庭中青松,声线平静却字字清晰:“父亲,儿在兰亭所言,论的是文章风骨,辨的是文人心性,与朝堂争斗无半分干系。李太傅若觉受辱,该自省是否以腐鼠之心,度日月之光。”

  

  

“你还敢犟嘴!”何晏猛地拍案而起,案上的青铜蟠螭灯盏剧烈晃动,灯花四溅,映得堂上人影忽明忽暗,“我何家虽为江南望族,根基却远在会稽。洛阳朝堂盘根错节,李太傅身居高位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岂是我家能抗衡的?你一句意气之语,要让全族上下数十口人,都为你担惊受怕!”

  

他话落未久,廊下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嗤笑,打破了正厅的沉凝。只见何文远摇着一把描金山水折扇,缓步踱了进来。他身着一身宝蓝色织锦华服,腰系羊脂玉带,头戴嵌玉小冠,与何不凡素净的白衣形成刺眼的对比,眉眼间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轻慢,活像只羽毛鲜亮的孔雀。

  

“大哥当真是兰亭的酒还没醒透?”何文远折扇轻摇,语气带着戏谑,“父亲苦口婆心教你处世圆滑,谨言慎行,你倒好,在天下名士面前论什么风骨,惹下这泼天大祸。依我看,不如明日备上满车厚礼,大哥亲自赶赴洛阳,给李太傅磕几个头赔罪,说不定太傅心善,还能赏个郎官做做,也让父亲在江南士族面前抬得起头,岂不比在这里犟嘴强?”

  

这何文远是庶出,生母柳氏是府中最得宠的妾室。这些年仗着母亲的恩宠,在府中向来横行霸道,搬弄是非,府中下人皆敢怒不敢言。只因何不凡素来性情温和,懒得与他计较这些琐事,反倒让他越发骄纵,竟连长兄都不放在眼里,事事都想争上一头。

  

何不凡抬眼看向他,目光平静如深潭,不起半分波澜,却让何文远心头莫名一滞。只听他缓缓开口:“二弟觉得,屈膝折腰,低三下四赔罪换来的官帽,戴着能安心?”

  

“安心?”何文远折扇猛地一收,重重拍在掌心,语气带着不屑,“大哥莫不是读圣贤书读傻了?这世上唯有有权有势,才能安身立命,才能让人敬三分!像大哥这样,空有几句酸诗,一手好字,除了惹祸,还能做什么?前日族学先生还在府中夸你字有风骨,笔力遒劲,依我看,那风骨值几个铜板?不如拿去街头裱了,换些银钱打酒,倒比在这里惹父亲生气,连累全族要强!”

  

他素来嫉妒何不凡的才名。府中上下皆赞长兄温文尔雅,才学出众;反观自己,虽锦衣玉食,却总被人说一句“远不及长兄”。这份嫉妒积了多年,今日见何不凡被父亲斥责,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,话里话外,尽是嘲讽与贬低。

  

话音落时,何文远眼中闪过一丝阴翳,趁何不凡不备,突然抬手,狠狠推向他的胸口,想将他推得踉跄倒地,在父亲与族老面前出丑,也好让自己逞一时之快。

  

他这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,料想何不凡一介文人,手无缚鸡之力,定然避无可避。可谁知,手掌触到何不凡胸口的瞬间,竟如推在千年古松之上,对方脚下如生了根一般,纹丝不动。何不凡淡淡抬眸,目光扫过他涨红的脸,语气依旧平和:“二弟若手痒,不如去后院演武场练几套拳脚,也好强身健体。只是这推搡兄长的功夫,便是练得再精,也成不了什么气候,反倒失了何家的礼数。”

  

何文远见一招未成,心头更怒,双臂发力,接连又推了数下。可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,何不凡始终稳如泰山,反倒是他自己,手掌震得发麻,臂膀酸痛,额角竟渗出了细汗。府中侍立的家仆们低头垂目,却忍不住在眼角余光里偷瞄,嘴角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  

  

何文远又急又怒,脸色涨得通红,如同煮熟的虾子,手指着何不凡,气急败坏道:“你……你敢耍诈!定是偷偷练了什么旁门左道的邪术,不然凭你一个文弱书生,怎会有这般力气!”

  

“我读的是圣贤书,修的是坦荡心,何来旁门左道之说?”何不凡缓缓抬手,指尖轻描淡写般,在何文远推来的手腕上轻轻一搭。那力道看似轻缓,如春风拂柳,可何文远却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比强劲的力道顺着手腕涌来,瞬间卸去了他所有的力气,脚下重心一失,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。

  

何不凡的声音淡淡传来,带着几分提点,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二弟若真的闲来无事,不如回去翻一翻圣贤书,好好问问族学先生,‘礼’字究竟怎么写。”

  

何文远退了数步,脚下踉跄,竟一脚踩翻了廊下摆着的青瓷花盆。花盆落地碎裂,泥土混着花枝溅了他一身,宝蓝色的织锦华服瞬间沾了点点泥污,狼狈不堪。侍立的家仆们再也忍不住,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,又连忙捂住嘴,躬身垂目。

  

这一下,何文远羞愤交加,脸面尽失,指着何不凡的手指微微颤抖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,只丢下一句“你等着!我这就去告诉母亲,让她来评评理!”,便捂着脸,狼狈地转身跑了,连掉在地上的折扇都忘了捡。

  

正厅内,看着何文远狼狈离去的背影,何晏的脸色稍缓,那股沉郁的怒意散了几分,却依旧板着脸,沉声道:“你今日虽没输了何家的气势,没让这逆子占了便宜,可李太傅那里,终究是个绕不开的麻烦。洛阳那边的风声,一日比一日紧,此事绝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  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何不凡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:“从明日起,你便禁足府中三月,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,不许再与外界接触,免得再惹出什么是非,让何家雪上加霜。”

  

何不凡闻言,微微躬身,恭敬应道:“儿遵父亲之命。”

  

他抬眸,又道:“只是儿还有一事,想向父亲请示。此次兰亭雅集,儿幸得天一阁墨问先生指点,先生言儿的书画之中,藏着几分灵韵,若静心钻研,或能悟得些许门道。此次禁足,府中清静,儿想在书房中静修几日,专研书画,还望父亲应允。”

  

何晏闻言,眉头微蹙。他从未听过“墨问先生”之名,想来不过是江湖上的寻常隐士,便也没放在心上,挥了挥手,淡淡道:“随你便,只要你安分守己,不再惹出是非,府中任你去便。”

  

  

“谢父亲。”何不凡躬身行礼,转身便退了出去,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
  

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廊下,侧席的三族老便抚着颌下长须,缓缓开口,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:“老爷,今日看来,大少爷看似性情温和,与世无争,实则筋骨里藏着一股硬气,一身傲骨,半点不输先祖。方才那一手,看似轻描淡写,却能不动声色间卸去文远那逆子的力气,倒有几分先祖传下的‘墨定乾坤’的影子,或许……大少爷,并非只是一介文弱书生那么简单。”

  

何晏闻言,沉默不语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院中树影婆娑,晚风拂过,带来几分凉意。他抬手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水,一饮而尽,苦涩的茶水滑入喉间,却未发一言。只是那双沉郁的眼眸中,连日来的阴霾与焦虑,似乎悄悄散了些许,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。

  

书房之中,静谧无声。何不凡推门而入,反手掩上房门,将府中的纷扰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。他点亮案上的青铜油灯,昏黄的灯火摇曳,映得书房内的书架与书画,皆笼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。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典籍,从《仓颉篇》到《笔阵图》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页的陈旧气息。

  
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洁白的素笺,研好一砚浓墨,拿起一支紫毫笔,指尖轻捻笔杆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兰亭雅集之上,墨问先生对他说的那句话。彼时,先生立于兰亭曲水之侧,望着他的书画,缓缓道:“墨非墨,道非道,心之所向,即是风骨。墨骨藏锋,方能定乾坤。”

  

那句话,如一声惊雷,在他心头久久回荡。

  

何不凡指尖微顿,在砚台上轻轻一抹,饱蘸浓墨。一滴墨珠自笔尖坠下,落在素笺中央,晕开一圈墨痕。那墨痕竟未就此消散,反而在素笺上缓缓流转,慢慢晕开,化作一柄似剑非剑,似笔非笔的虚影,隐于墨色之中,若隐若现,带着几分凌厉的锋芒,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纸而出。

  

他望着素笺上的墨影,嘴角微微扬起,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。

  

三月禁足,看似是囚,实则是静修的良机。府中清静,无人打扰,正好可专研墨问先生所授之道,悟那墨骨藏锋的真谛。

  

看来这禁足的日子,倒未必会寂寞了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素笺上,与那墨影交相辉映,仿佛在预示着,一场关于墨道的修行,即将在这方寸书房中,悄然启幕。

  

  

【作者题外话】:墨在素笺上生了锋,轻描淡写便破了庶弟的狂。

  

何不凡的指尖落处,不是软弱,是藏在温雅里的硬。禁足的门掩了喧嚣,却掩不住砚台里的光——那光里有墨问的语,有兰亭的风,还有没说出口的乾坤。

  

太傅的忧,族老的许,都浸在那滴晕开的墨里。下一回,笔锋该挑向哪道坎?且看这书房的灯,如何把墨痕,照成破晓的亮。

第四回 归府受责庶弟挑衅 不凡轻描淡写化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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