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:尺素传警罗浮险 暗影初窥墨道锋
第十七回:尺素传警罗浮险,暗影初窥墨道锋
洛阳城的暮春,总裹着层慵懒的暖意。何不凡在府中别业“墨韵轩”内,正临仿王右军的《兰亭序》。案上宣纸铺展如流云,他指尖狼毫游走,笔锋转折间,腕底真气悄然运转,墨痕落纸竟隐隐泛出玉色光泽——这是他将《墨经》心法融入书法后,日渐精进的“墨韵凝华”之象,寻常人需苦修十年方能窥得门径。
忽闻院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,不同于寻常仆役的重手,那声响轻得像一片柳叶拂过青石,三轻两重,带着隐秘的节奏。何不凡笔锋不停,墨色在“之”字的最后一捺上收得恰到好处,淡淡道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一线,一道青影如柳絮般飘入,落地时竟未带起半分尘埃。来者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,约莫十三四岁年纪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,打满补丁的袖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唯有腰间悬着的一枚羊脂玉佩,刻着半朵兰草,玉质温润,在暮色里透着几分不凡。
少女屈膝一礼,动作利落却不失恭谨,声音清脆如檐下风铃撞响:“何公子安好,小婢青禾,奉我家小姐之命,送一封信来。”说罢从袖中取出个两指宽的细竹管,管身缠着几圈青丝线,双手捧着递上前。
何不凡目光在那半朵兰草玉佩上一凝,已知是苏清月遣来的人——那半朵兰草,原是他与苏清月幼年在嵩阳书院求学时,一块整玉剖成的信物,她佩兰草,他执墨竹,此刻见着,倒生出几分故人远寄的怅然。他接过竹管,指尖旋开管塞,倒出一卷细如发丝的素笺,展开时,纸页薄如蝉翼,上面是苏清月那手熟悉的簪花小楷,字迹却比往日急促了几分,笔画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:
“罗浮山封印异动,夜闻鬼泣,血光冲霄。玄机子长老言,血影殿残部似在暗中催动魔功,恐有破印之险。君若得闲,可来共探。另,近日地影门人行踪诡秘,似与洛阳某些士族往来,望公子留意。清月顿首。”
最后那行“顿首”二字,墨迹明显深了几分,显是落笔时格外用力,纸背都透出淡淡的青黑。何不凡指尖捻着素笺,指腹抚过那处深痕,心中沉吟:血影殿被七大派联手镇压百年,封印由玄铁混以龙魂石铸就,何等坚固,竟会突然异动?地影门与士族勾结……他猛地想起上月族学比试时,何文远所用的那记阴毒蛊术,蛊虫通体漆黑,落地时能蚀穿青石,不正带着地影门独有的阴邪之气么?
“你家小姐可有说,封印异动是何征兆?”何不凡抬眼问青禾,目光扫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——看这风尘仆仆的模样,定是日夜兼程从罗浮山赶来。
青禾垂眸答道:“小姐说,三日前深夜,罗浮山深处突然传来地动,整座山像被巨手摇晃,护山大阵的‘镇魔碑’裂开了一道细纹,碑上符文原本亮如星辰,如今却黯淡得像蒙了层灰。玄机子长老用观星镜看过,说那裂痕里渗出的魔气,比往年浓郁了十倍不止,连山脚下的溪流都泛了黑。”
何不凡点了点头,取过案上紫毫,在素笺背面写了“七日内必至”五字。他的字与苏清月的娟秀不同,笔力浑厚,带着金石之气,每个字都像稳稳立在纸上。递还给青禾时,又添了句:“劳烦姑娘回禀苏小姐,便说何某收到讯息,不日即到。让她务必小心,若有异动,先护自身周全。”
青禾接过素笺,小心卷回竹管藏好,又施一礼,转身时足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,身形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门槛,衣袂扫过门边的芭蕉叶,只带起一片叶尖的露珠,转瞬便消失在墙外——这般轻功,已颇有几分天心宗“踏雪无痕”的影子,显然苏清月为了传这封信,派的是身边最得力的人。
待青禾走后,何不凡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新抽嫩芽的梧桐。春风拂过,嫩叶舒展如巴掌,他却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。从怀中取出那卷《山河墨卷》残篇,展开一看,只见画卷上原本朦胧的山川走势,此刻竟隐隐有红光流动,如血珠在宣纸上晕开,而在罗浮山的位置,更是凝着一点刺目的朱砂般的痕迹,边缘还在微微跳动,像是活物的心脏。
“看来这血影殿异动,并非虚言。”何不凡喃喃自语。这《山河墨卷》乃是何氏先祖墨道大成者所留,能映天下灵脉气运,寻常灾祸只会显浅黄,这般刺目的朱红,百年间只在记载中见过三次,每次都伴随着惊天浩劫。
正思索间,管家何忠匆匆进来,手里捧着个黑檀木盒,盒身冰凉,雕着繁复的云纹,却无任何标记。“公子,方才门房收到一个匿名盒子,说是给您的,送盒人放下就走,连赏钱都没要。”何忠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,他在何家待了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送礼方式。
何不凡接过木盒,入手竟比寻常檀木凉上三分,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。他缓缓打开暗扣,盒内铺着一层黑绒,绒上放着的却不是什么礼物,而是半截断裂的狼毫笔,笔杆上刻着个扭曲的“影”字,笔画如毒蛇盘绕——正是地影门的记号。笔旁压着一张黄纸,粗糙如砂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个诡异的符号,乍看像团乱麻,细看之下,竟像是个被无数尖刺包裹的“死”字。
“地影门这是在示警,还是挑衅?”何不凡指尖拂过那截断笔,笔杆上残留着一股阴寒之气,与他指尖的墨韵真气一碰,竟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他忽然想起苏清月信中那句“与洛阳某些士族往来”,心中一动,快步走向何文远的住处。
何文远的“听雨轩”与墨韵轩隔着一个花园,往日这时总传出游宴的喧嚣,此刻却静得像座空宅。何不凡推门而入,一股混杂着酒气与脂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,屋内桌椅翻倒,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和半截玉簪,像是有人匆忙离去时遗落的。
他走到书案前,见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,泛着油光,纸上却只写了一半的字,笔锋慌乱,“血”字的最后一撇斜刺里去,显是书写时突然被打断。何不凡拿起那张纸,只见上面写着“血影……可助我……”几个字,后面的内容被硬生生划掉,留下几道狰狞的墨痕,几乎要将纸戳破。
“果然与他有关。”何不凡眼中寒光一闪。何文远素日对自己心怀嫉恨,几次三番设计陷害,如今又勾结地影门,怕是想借着血影殿异动的由头,做些谋逆夺位的阴私勾当——何家乃是洛阳望族,若被卷进这等浑水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正欲转身,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声响,像蝙蝠掠过夜空。何不凡不动声色,反手抓起案上的端砚,那砚台足有三斤重,他却拿得轻如鸿毛,猛地掷向窗外!只听“哎哟”一声痛呼,伴随着瓦片碎裂的脆响,似有人从墙头摔了下去,闷哼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何不凡纵身跃出窗外,足尖在石榴树枝上一点,身形如鹰隼般掠至墙根。只见地上躺着个黑衣蒙面人,腰间插着一柄三寸短匕,匕身泛着幽蓝的光,显是淬了剧毒,此刻正捂着额头挣扎——方才那砚台,不偏不倚砸中他的眉心,鲜血顺着蒙面巾的缝隙往下淌。
“说,是谁派你来的?”何不凡踏前一步,体内真气悄然运转,墨韵轩方向传来“嗡”的一声轻响,正是那把“流霜”琴感应到主人气息,发出了共鸣,清越的琴音在巷子里荡开,带着无形的威压。
黑衣人道:“休要多问……”话未说完,突然脸色发黑,嘴角溢出黑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四肢抽搐了几下,竟已服毒自尽。
何不凡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已然气绝。他翻看黑衣人的手掌,见指缝里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,凑近一闻,一股腥甜之气直冲鼻腔,带着腐肉般的恶臭——正是地影门常用的“蚀骨散”,沾肤即烂,见血封喉。
“看来地影门不仅勾结何文远,还在暗中监视我。”何不凡站起身,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,晚霞如血,映得云层都泛着诡异的红,“他们急于除掉我,莫非是怕我坏了他们的好事?”
他回到墨韵轩,将那截断笔和黄纸扔进香炉,火苗舔舐着狼毫,发出焦糊的气味,那扭曲的“影”字在火中蜷曲,最终化为灰烬。又把《山河墨卷》小心折好,藏进贴身的锦袋里——这残卷不仅能映气运,更藏着何氏墨道的不传之秘,绝不能落入贼人之手。
此刻他已打定主意,明日便启程前往罗浮山。一来应苏清月之约,探查血影殿异动的真相;二来,也需尽快弄清楚地影门与何文远的阴谋,若真让他们借血影殿的魔气掀起风浪,整个大晋都将陷入浩劫。
夜渐深,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朱雀大街上的车马来往不绝,卖花人的吆喝声、酒肆的猜拳声混在一起,一派太平景象。却不知有多少暗流在这繁华之下涌动,如毒蛇般潜伏在阴影里,只待时机便要噬人。
何不凡坐在窗前,轻抚流霜琴的琴弦。琴音清越,时而如寒潭映月,带着几分警惕;时而如孤松立崖,透着几分决然。案上的《兰亭序》临本已完成,最后那句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的墨迹,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仿佛在诉说着轮回的宿命。
七日后,他必将踏上罗浮山的险途。而那潜藏在暗影中的敌人,也已磨利了爪牙,在地影门的旗帜下集结,只待他自投罗网。一场围绕着血影殿封印的较量,一场牵扯着朝堂与江湖的暗战,已然在这暮春的夜色里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【作者题外话】:写这章时,总被“墨”与“道”的碰撞打动。何不凡的笔,蘸的是文心正气,写的是“仁义勇智信”,竟能堵住魔气裂痕——原来最硬的盾,不在法宝,在人心深处的正道。
玄机子的拂尘算得出天象,却算不透笔墨里的乾坤;清风长老的仙剑斩不断魔气,却被篆字金光震退。道在万物,墨亦载道,当方正的字撞上扭曲的魔,文心与道心,原是同一种坚韧。
山风里的异响,是风雨欲来的信号。下一章,该看这墨色光华,如何在风暴里,守住那点正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