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解脱
也许夏言未曾注意过,昔日的忘忧镇其实和城里一样繁华。他和母亲早年靠父亲留下的丰厚家产,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。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,忘忧镇的首富是夏家,夫人姓颜,少爷叫夏言。
直到某天,一伙山贼闯入他们家。山贼们直言是夏家毁了他们苦心搭建的山寨,于是以收取维修费的名义勒索钱财。夏母没去追究这个奇葩理由的真伪,本着破财消灾的道理缴纳了高额维修费。
可山贼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位“大客户”。他们打着劫富济贫口号,四处散播夏家的家产均为不义之财,鼓动大批同乡的穷苦百姓,一同哄抢夏家的财物与土地。山贼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,带着一群小弟闯入夏家后院,在一处角落找到个地窖。打开里面竟是成堆的金银。
分完赃后,他们发现夏母还护着一个小匣子,始终不肯松手。山贼头领以为是奇珍异宝,于是拳脚相加。年幼的夏言被他们按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母亲将要被打死。电光火石间,门外一把木剑凌空而起,“刷刷刷”结果了一众山贼。剩余看戏的百姓们见状吓得四散而逃。使剑之人正是曹翊,他身后站着陈香。
曹翊特意留了山贼头领一口气,然后在夏言面前丢下一把尖刀。夏言艰难地站起身;他没明白对方的意思,目光在尖刀和曹翊间来回转换,却未注意到那个山贼正向刀靠近。在触及刀把的瞬间,山贼突然起身扑向夏言。夏言刚反应过来,刀刃已抵至脖颈。当他转头想看母亲最后一眼时,一股温热的鲜血溅射到脸上。尖刀落地发出脆响,夏言回过头,一把木剑直直地从山贼眉心插入。
“废物。下次遇到这种事,你还是报官吧。”
曹翊面无表情,转身便走了。躲在门后的小陈香也走出来附和道:
“对啊对啊,下次一定要报官啊!不过幸好我又找了曹翊哥哥,他可比官兵动作快多了。”
小陈香的一番话点醒了夏言:他又怎会不知道报官?现在更是方便得用系统就可以实现;但事实却是——恶人的拳头总比正义的刀剑来得更快、更狠。
“都是喋血的魔。”
夏言咬着牙,走向陈祐年。
陈祐年见到夏言,先是一怔,随后起身冲向夏言,抡起拳头,大叫道:
“夏言,我杀了你!”
夏言没有闪躲,直挺挺地站着。而在拳头即将落下时,陈祐年还是停住了。他坐在地上边哭边扇自己耳光:
“糊涂啊,都是我糊涂,这事原本怨不得你。我早该意识到他们突然让我去外地跑货,指定是出事了。”
“出事?”
陈祐年停下手上动作,声泪俱下地说:
“我是从街坊邻居那打听到的。他们说,在你被抓取充军的那晚,一群官兵闯进家里,不由分说殴打起我的爹娘,逼问他们你是不是魔族派来的奸细;他们自然矢口否认,谁知,谁知,这群——这群畜生竟转而把矛头指向陈香……”
陈祐年没再说下去。
“事后,香妹悬梁自尽了;而本就奄奄一息的爹和娘没过几天也咽了气。你知道吗,我回家时拿着满登登的年货,里面有香妹最爱吃的……“
“怎么会…”
这是夏言第二次经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离他而去。
他的神情恍惚,陈香往日的音容不断浮现在眼前,那么真实,那么遥不可及;夏言不明白,娘、陈香他们做错了什么,上苍要如此惩罚他们,惩罚他。
“夏哥,我们都活着,活得好好的……”
夏言崩溃了。昔日的悲怆,忧愤此刻一同灌入他的脑中,最终凝聚为一个念头:拿起曹翊丢下的那把刀。
“夏言,你怎么了,没事吧?”
陈祐年察觉到夏言的异样,小声问道。
“陈祐年,我,会给你们一家,报仇。”
夏言眼神冰冷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谢谢——不,你别去,你斗不过他们,尤其是那个满脸刀疤的,你会死的!”
夏言这时真想给陈祐年狠狠一巴掌:
刚刚你不是还要杀死我的吗,碰上仇人就怂了?!
陈祐年见夏言不想搭理他,便默默回到爹娘的灵位旁跪下。他口中念叨了几句,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灵位,忽然大叫着撞向南边的墙壁,死了。
夏言叹了口气。眼前这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壮汉,在面对血海深仇情况下选择了自尽;如若他也像陈祐年,在母亲死后一头撞死,该是多么可笑:
九泉下的亲人是希望你好好活着还是下来一家团聚?
但,如果这个世界注定不适合让陈祐年这样的人活着,死亡也许是唯一解脱途径。
夏言到镇上买了一捆糖人,然后从陈香家向南走了大约两里路,陈家的祖坟就在那。他发现陈香的坟头已经放了一捆糖纸包裹的糖人。夏言撕去糖纸,嘟囔道:
“你哥也真是的,糖纸不撕怎么吃啊。”
他掰下一点,放进嘴里含着;那一点“甜”,比“苦”还要“苦”,他怎么都咽不下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,原来糖人很甜、很好吃啊...”
泪水打湿了糖纸,然后流入土壤,溢出了芬香。
………
夏言回到住所时,天已经黑了。无尽的悲伤与愤怒充斥在他的大脑,这注定了今晚必然是个不眠夜。关于报仇一事,他曾理性地分析过,若采取单挑,他几乎没有胜算;或许可以找个帮手,比如曹翊。
“与那时,他帮你解决山贼,救了你和你母亲一样吗?看来那天还是没把你骂醒,你还真是个一如既往,只会逃避的废物——哦对了,那不叫‘帮’,只是他顺手的施舍罢了,就像现在他也能大发慈悲地..”
“给我闭嘴!”
夏言从口袋里翻出那朵回春花:
“反正死过一回了,拼他个爆体而亡,也算痛快了!”
说服自己后,夏言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害死陈香那伙人的具体样貌,说不定还得从让军师吴极那问出来。
“对了,吴极。虽然他挑明了与李汜敌对的立场,可他毕竟是李汜军师,万一,\"
夏言倒吸了一口凉气:
“吴极不仅出谋划策,甚至是主谋。而他临阵倒戈,为的是独吞整个将军府。可他今天的这番操作目的是——引出我背后的曹家?”
夏言百思不得其解,他感觉有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这群人牢牢锁住,连灵魂也不得解脱。
“算了,想那么多也没用,活着才是王道...\"
夏言睡前仔细检查了下房门、窗户,辗转反侧一会便昏昏睡去。
次日清早,夏言睡眼惺忪,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床边。夏言以为梦到爷爷了……
“不对!我爹我都没见过,哪来的爷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