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血渍晨曦
雨水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势头稍减,从倾盆暴雨转为绵密冷雨。天空依旧是沉重的铅灰色,但东方山脊的锯齿状轮廓后,已隐隐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,将浓厚的云层底部染上模糊的灰蓝。风雨声不再是世界唯一的主宰,林间开始响起早醒鸟雀试探性的、湿漉漉的鸣叫,以及夜行生物归巢时窸窣的声响。
龙骨感觉不到这些。他的世界里只有脚下湿滑泥泞的触感,肺部火烧火燎的抽痛,左臂伤口每一次牵扯带来的、近乎麻木的锐痛,以及胸膛里那颗沉重撞击着肋骨、仿佛要破体而出的心脏。
他像一头受伤却执拗的幼兽,在雨夜的山林中狂奔、攀爬、潜行。追踪那支食月小队并非易事。他们人数虽不多,却都是黑齿挑选出的精壮猎手,经验丰富,即使在雨夜也尽量选择相对好走的路线,并且有意无意地抹去一些明显的痕迹。但雨水也帮了龙骨的忙,泥泞中新鲜的脚印,被踩断的潮湿灌木枝叶,以及食月人身上那股即使在雨中也无法完全掩盖的、混合着血腥与腐脂的特殊体臭,都成了他黑暗中前行的路标。
他不敢跟得太近,听觉和嗅觉在雨夜中变得格外敏锐,但也更容易被风雨声干扰。他利用自己对这片山林的熟悉(这里虽靠近食月部落活动范围,但也是山骨人传统的狩猎区边缘),时而爬上高处俯瞰,时而潜入谷底聆听,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,缀在那支队伍后方大约百步的距离。
他看到鹿角被推搡着走在队伍中间,步履踉跄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绳索捆着她的手腕,另一端牵在一个食月人手中。她低着头,湿透的头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,看不清表情,但身体的每一次摇晃,都让龙骨的心跟着揪紧。他看到她偶尔会抬起头,快速扫视四周的地形、植被、岩石的纹理和走向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在无声地计算或记忆着什么。她在履行“寻水者”的职责?还是在进行她自己的、不为人知的观察与计划?
食月小队行进的方向,大致与熊爪他们撤退的路线平行,但更偏东一些,似乎是想从侧面迂回包抄,或者寻找一条能更快截住山骨族人的捷径。他们走得很快,带着一种焦躁的急切,显然黑齿下了死命令。带头的食月人几次停下,粗暴地扯动鹿角手腕上的绳索,指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谷或陡峭的山梁,厉声喝问。鹿角有时点头,指一个方向;有时则沉默地摇头,指向另一个方向。她的判断似乎并非每次都让食月人满意,引发低声的咒骂和推搡,但最终,队伍还是按照她指引的方向前进。或许,在这片被旱魃改变了模样的山地里,连这些熟悉地形的食月猎手,也不得不倚赖“寻水者”那近乎玄妙的感知。
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虽然依旧阴沉,但能见度好了许多。雨丝变得细密如牛毛,无声地飘洒。龙骨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队伍每个人的轮廓,甚至能分辨出他们脸上疲惫而凶狠的表情。他伏在一丛茂密的、挂满水珠的蕨类植物后面,胸膛剧烈起伏,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。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,左臂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,温热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,不断顺着胳膊流下。但他不敢停下,不敢休息。他知道,每接近一步,危险就增加一分,但距离鹿角,距离可能爆发的冲突,也更近一步。
就在他再次起身,准备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向前移动时,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,穿透了淅沥的雨声和清晨林间的细碎声响,隐隐传来。
不是风声,不是雨打树叶声。
是人的声音。压抑的、急促的、带着惊恐的呼喊,还有……孩童尖利的哭叫!
声音来自前方偏左,食月小队行进方向的侧前方,一处地势较为低洼、长满茂密杉木和乱石的谷地!
龙骨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骤然冷却。是熊爪他们!他们被追上了?还是……遭遇了别的危险?
前方的食月小队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。带头的食月人猛地举起手,整个队伍瞬间停下,所有食月人立刻蹲伏身体,武器出鞘,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他们脸上露出兴奋而残忍的光芒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。带头的食月人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,指了指谷地方向,又指了指鹿角,显然在确认方位和接下来的行动。
鹿角也听到了那些声音。她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,望向谷地,苍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,嘴唇微微颤抖。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谷地周围的地形,又看了看身边食月人兴奋而戒备的神色。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瞬间做出了某个决定。
她忽然挣脱了一点牵制,抬手指向谷地侧面一处林木特别茂密、地势看起来更加陡峭难行的山坡,用清晰但略带颤抖的声音(用的是那种古老“通言”的变调)对带头的食月人说:“那边!绕过那片密林,从上面下去!能堵住他们!直接冲谷地,有陷阱!山骨人喜欢在低地设套索和陷坑!”
她的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急切和“专业”的肯定,仿佛生怕食月人不信。
带头的食月人狐疑地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谷地和那片陡峭山坡。其他食月人也有些犹豫。直接冲进可能有埋伏的低谷,还是绕远路从高处包抄?
就在他们犹豫的这几息之间,谷地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混乱,似乎有更多人的呼喊,还有石器碰撞的声响!冲突显然已经发生,而且正在升级!
带头的食月人终于下定了决心。他低吼一声,指了指鹿角指的那片陡峭山坡:“快!从那边绕过去!堵死他们!”
食月小队立刻改变方向,不再直冲谷地,而是转向侧面,开始手脚并用地攀爬那片湿滑陡峭、林木杂乱的山坡。这无疑减缓了他们的速度,也让他们队形分散,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脚下湿滑的岩石和茂密的枝条上。
龙骨伏在暗处,心脏狂跳。他听懂了鹿角的话。山骨部落确实有时会在猎道上设置简易陷阱,但在这种仓促逃亡中,在那种地形复杂的谷地里设置有效的“陷阱”?可能性不大。鹿角在误导他们!她在为谷地里的族人争取时间,或者,在将这支危险的追兵引向一条更艰难、更耗时的路线!
她没有屈服。即使在绳索加身、被严密看守的情况下,她依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反抗,保护族人。
一股混杂着骄傲、心痛和更强烈担忧的情绪,狠狠冲撞着龙骨的胸腔。他不再犹豫,趁着食月人转向攀爬陡坡、注意力分散的绝佳时机,像离弦的箭一样,从藏身处猛地窜出,不再跟踪食月小队,而是向着传来哭喊声的谷地,直线冲去!
他不再刻意隐藏身形,将所有的体力和意志都灌注在双腿上,在湿滑的林间、在乱石坡上连滚带爬,用尽一切办法缩短距离。左臂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他不管不顾;尖锐的树枝划破脸颊和手臂,他感觉不到;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鸣,他充耳不闻。
谷地越来越近。哭喊声、怒吼声、碰撞声混杂一片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刺耳。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、新鲜的血腥味。
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下一段陡坡,拨开一片沾满雨水的厚密杉树枝叶,看清谷地中的景象时,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目眦欲裂,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恐惧,轰然炸开!
谷地中央,一片相对平坦的泥泞空地上,山骨部落残存的族人正陷入苦战,但对手并非预想中的食月追兵!
是另一群人!
大约七八个身影,同样高大粗壮,穿着混杂的、沾满泥污的兽皮,脸上涂着与食月部落不同风格的、用白色和黄色矿物颜料画出的粗犷条纹。他们使用的武器也略有不同,更多是沉重的石锤、绑着大型石片的砍刀,以及一种前端带着分叉、可以绊锁猎物的长木叉。他们的攻击方式更加蛮横,如同发狂的野牛,横冲直撞。
“齿部落!”龙骨脑子里嗡的一声,认出了这些袭击者。这是生活在更北方、靠近冰川边缘的一个小部落,以凶猛好斗和恶劣生存环境下的极端残忍著称,平时与山骨、食月部落都有摩擦,但很少深入到这里。旱灾显然也把他们逼了出来,变成了四处游荡、掠夺一切的鬣狗!
山骨部落这边,情况极其不妙。能战斗的男人只剩下五六个,包括熊爪,他们浑身浴血,伤痕累累,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,死死护住身后十几个瑟瑟发抖、哭喊不止的女人和孩子。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山骨人,有的还在痛苦呻吟,有的已经一动不动。女人中也有受伤的,鲜血染红了破烂的衣物。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,惊恐的哭声响彻谷地。
熊爪的左肩有一道可怕的伤口,深可见骨,血流如注,他只能用右手挥舞着一柄石斧,步伐已经踉跄,但依旧怒吼着挡在最前面,将一个试图冲过来的齿部落壮汉逼退。其他几个山骨猎手也是各自带伤,勉力支撑,但显然落于下风,防线随时可能崩溃。齿部落的人嚎叫着,如同戏弄猎物的猛兽,不断试探冲击,消耗着山骨人最后的气力。
一个齿部落的壮汉,脸上画着交叉的黄色条纹,瞅准一个空隙,猛地用长木叉绊倒了一个受伤的山骨猎手,然后举起沉重的石锤,就要狠狠砸下!
“住手!!!”
龙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从藏身的树林边缘如同炮弹般冲出!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战术,来不及瞄准,全凭一股不要命的蛮劲和积压了一夜的愤怒与恐惧,将手中那根硬木投矛,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,朝着那个举起石锤的齿部落壮汉,狠狠地投掷过去!
投矛划破潮湿的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。
距离太近,龙骨冲出的势头太猛,那齿部落壮汉的注意力完全在脚下的猎物身上,猝不及防!
“噗嗤!”
燧石矛尖并非精准地命中要害,而是斜斜地扎进了那壮汉举起石锤的右臂腋下!那里没有厚重的兽皮遮挡,矛尖穿透皮肉,卡在了骨骼之间!
“啊——!”齿部落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石锤脱手飞出,他捂着鲜血狂喷的腋窝,踉跄后退,脸上充满了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惊怒。
这突如其来的袭击,瞬间打破了谷地的战斗节奏。所有目光,山骨人的,齿部落人的,全都齐刷刷地射向这个如同从雨中、从林间猛然扑出的、脸上画着狰狞黑纹、披着肮脏牛皮的少年!
“龙骨?!”熊爪最先认出他,惊愕之下,嘶声喊出他的名字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。
齿部落的人则是一愣,随即被激怒了。他们没想到山骨还有援兵,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半大不小的少年!但少年那凶狠的一矛,以及脸上那充满野性和杀气的纹路,让他们不敢小觑。
“杀了他!”一个似乎是头领的齿部落人,脸上涂着最复杂的黄白条纹,指着龙骨,用含糊不清但充满暴戾的喉音吼道。
立刻,两个齿部落壮汉调转方向,挥舞着石刀和长木叉,向着龙骨扑来!
龙骨手中已经没有武器。他刚才那奋力一投,几乎耗尽了手臂最后的力量,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,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淌,滴落在泥泞中。但他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扑来的敌人,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主动冲了上去!
他没有章法,只有拼命。躲开迎面劈来的石刀(刀锋擦着他的头皮划过,带走几缕头发),用石头狠狠砸向持长木叉敌人的小腿骨!那人痛叫着弯腰,龙骨趁机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面门!
“砰!”鼻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那齿部落人惨叫着仰天倒下。
但另一个持石刀的敌人已经绕到侧面,刀刃带着风声砍向龙骨的脖颈!龙骨来不及完全躲闪,只能勉强侧身,石刀重重砍在他的左肩胛骨上方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!幸亏有那张厚重的半湿牛皮略微缓冲,刀刃没有完全切开骨头,但依然割开了皮肉,带来一阵眼前发黑的剧痛。
龙骨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手中的石头也脱手飞出。那齿部落人狞笑着,再次举刀扑上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吼——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如同受伤暴熊的垂死反击!是熊爪!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,完全不顾自己左肩恐怖的伤势,如同重型攻城锤般猛地撞开纠缠他的敌人,几步跨到龙骨身前,用自己宽阔的后背,硬生生替龙骨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!
石刀砍在熊爪的后背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,深深嵌了进去!熊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,但他竟然没有倒下,反而借着冲势,用仅存的右臂,死死箍住了那个持刀齿部落人的脖子!
“咯啦……”令人头皮发麻的颈骨碎裂声。
熊爪松手,那齿部落人软软倒下,眼睛凸出,已然毙命。而熊爪自己,后背插着石刀,鲜血如同泉涌,他摇晃了一下,用尽最后力气,将龙骨往身后安全的方向猛地一推,嘶声吼道:“走……带她们……走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巨大的身躯,如同山岳倾颓,轰然跪倒在泥泞之中,然后缓缓向前扑倒,激起一片泥水。那双曾经充满力量和威严的眼睛,渐渐失去了神采,却依旧死死瞪着齿部落剩余的人,仿佛最后的威慑。
“熊爪!!”龙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,想要扑过去,却被身后一只颤抖却有力的手死死拉住。
是山猫!他拖着那条被食月人石斧砍断、简单固定后依旧无法用力的伤腿,不知何时爬到了附近,脸上毫无血色,眼中却燃着熊熊的仇恨和绝望的清醒。“走!龙骨!听他的!带人走!我们拖住!”山猫的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剩下的两三个还能勉强站立的猎手,也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带着必死的决心,扑向因熊爪之死而略有迟疑的齿部落人。他们用身体,用牙齿,用一切能用的方式,进行着最后的、惨烈无比的阻击。
女人们发出悲恸欲绝的哭喊,却也知道这是用生命换来的最后机会。她们死死捂住怀中孩子的嘴,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恐惧,互相搀扶着,拉扯着,跌跌撞撞地向谷地另一侧、林木更加茂密幽暗的出口方向逃去。
龙骨被山猫死死拽着,看着熊爪倒下的身躯,看着族人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最后屏障,看着女人们踉跄逃离的背影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、揉碎!热血和热泪一起涌上眼眶,却被冰冷的风雨瞬间冻结。
“啊——!!!”他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、无声的咆哮,猛地转身,不再看向那惨烈的战场。他知道,自己此刻的命,是熊爪和那些族人用命换来的!他不能浪费!
他冲到逃跑的女人和孩子中间,一把抱起一个因惊吓过度而几乎昏厥的幼小女童,又将一个摔倒在泥泞中的年迈妇人用力搀起,嘶声吼道:“快!往那边!钻林子!别停!”
他像一头被迫离开巢穴、却不得不带领幼崽逃亡的头狼,一边催促、搀扶、甚至拖拽着妇孺,一边用充血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。谷地中,山猫和最后几个猎手的怒吼与惨叫,齿部落人愤怒的咆哮和武器撞击声,如同追命的鼓点,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,也催促着他麻木的双腿不断向前、再向前。
他们冲进了谷地另一侧的密林。光线骤然暗了下来,盘根错节的树木,茂密低垂的藤蔓,湿滑的苔藓和厚厚的腐殖层,让逃亡变得更加艰难。孩子的哭声被死死压抑成呜咽,女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啜泣交织在一起。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浆、血污和雨水,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。
龙骨不知道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跑了多远。直到身后的厮杀声渐渐微弱、最终完全被风雨林涛声吞没,直到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,肺叶如同破败的风箱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,直到怀中的女童因为颠簸和恐惧开始剧烈地呕吐,他才猛地停下脚步,靠着一棵巨大的、树皮粗糙的古杉,缓缓滑坐在地。
女人们也纷纷瘫倒在地,抱在一起,压抑许久的痛哭声终于无法遏制地爆发出来,在寂静的雨林中回荡,凄厉而绝望。
龙骨松开怀中的女童(她被旁边的妇人接过去紧紧抱住),背靠着冰冷的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息,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。左肩和左臂的伤口早已麻木,只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流出,带走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。他抬起颤抖的手,抹了一把脸,手上混合着雨水、血水、泥浆,还有……冰凉的泪水。
他哭了。不是为了自己,不是为了伤口,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刚刚惨死的熊爪和族人们。
是为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。是为了鹿角被掳走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愤怒,是为了老巫独自留守洞穴的苍凉,是为了熊爪用后背为他挡刀、用生命为他推开生路时那最后的嘶吼,是为了山猫拖着断腿、用绝望而清醒的眼神命令他“走”时的决绝……
他救不了鹿角,救不了熊爪,救不了那些死战的族人。他甚至连自己,都只是在族人的牺牲下,侥幸捡回一条命。
“龙骨……”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是那个被他搀扶起来的年迈妇人,她脸上布满泪痕和深深的皱纹,眼神却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坚韧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老巫呢?其他人……”
龙骨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疼痛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,指了指来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黑纹和身上的伤。
老妇人看懂了。她的眼神黯淡下去,更多的泪水涌出,但她紧紧抱住了身边另一个哭泣的年轻母亲,低声道:“活着就好……活着,就还有火种……熊爪他们……不会白死……”
火种。
又是这个词。
龙骨闭上眼,感受着冰冷的雨水顺着睫毛滴落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、缓慢地搏动着,每一次跳动,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和那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悲恸。
但他知道,不能停在这里。齿部落的人可能还在搜索,食月那支被鹿角误导的小队,也可能在绕了一圈后发现不对,重新追来。他们必须继续走,走到更安全的地方,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栖身、处理伤口、补充体力的地方。
他强迫自己睁开眼,撑着树干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环顾四周,幸存的族人,连他在内,只有不到二十个,其中大半是妇孺,成年男人除了他自己,只剩下两个也带了不轻伤势的猎手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和茫然。
“起来,”龙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坚定,“不能停在这里。跟我走,我知道前面……有个地方,小时候跟熊爪打猎时发现的,能避雨,暂时安全。”
他其实并不十分确定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安全,或者是否还记得准确路线。但此刻,他必须成为那个指路的人,必须成为这群惊魂未定、悲痛欲绝的族人,暂时的支柱。
女人们相互搀扶着,抱起孩子,默默跟在他身后。那两个受伤的猎手,一个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妇人,另一个警惕地走在队伍最后,不时回头张望。
一行人,如同风雨中飘零的枯叶,踉跄着,沉默着,向着密林更深处,向着未知的、或许更加艰难的前路,缓缓移动。
雨水依旧冰冷,天色依旧阴沉。但东方那一线鱼肚白,终究还是顽强地穿透了云层,将微弱的天光,吝啬地洒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、又被雨水冲刷的残酷大地上,映照着这支渺小、残破、却依然挣扎向前的队伍,以及少年龙骨那被血污、黑纹和雨水模糊的、无比年轻却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的侧脸。
火种未熄,然代价,何其惨烈。前路茫茫,背负着逝者的鲜血与生者的期望,这微弱的火苗,又能在这凛冽的冰河风雨中,摇曳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