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小白狐
山路渐渐平缓,两旁不再是陡峭崖壁与密林,开始出现零星的、被开垦过的坡地。
粗糙的石垒田埂,东倒西歪的篱笆,角落里生着杂草的废弃石屋……人烟的气息,越来越浓。
顾辞沿着一条被脚步踩得发白的小路前行。
日头原本还好,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。可不知怎的,越往前走,天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点点暗沉下来。
阳光被无情地吞噬,温度也随之骤降,风里带上了一股湿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。
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都有些费力。
顾辞停下脚步,抬眼望天,眉头微蹙。
这天气变得太突兀,太不自然。
赤红流光溢出,苏知婉现身在他身侧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随意,而是微微仰起脸,嗅了嗅空气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迷离的眸子,此刻锐利如冰锥,扫视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。
“阴气汇聚,怨念不散……”
她红唇轻启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冽,
“此地确有邪祟盘踞,而且……时日不短了。”
“看这天象,已能由内而外,扰动一方气候,不是寻常游魂野鬼能做到的。”
“邪祟?”
顾辞心头一紧。他虽踏入修仙门槛,但见识终究浅薄,对鬼魅妖邪之物,只闻其名,未见过真容。
“嗯。”
苏知婉点点头,目光投向那村落,
“怨气很重,死气沉沉。这村子……恐怕不太平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顾辞:
“要绕路吗?虽然会多花些时间。”
顾辞望着前方那笼罩在灰暗天幕下的村落,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
“既然路过,去看看。若真有邪祟害人,力所能及,或许能帮上一二。”
他想起了李长老那句“守护此界”,也想起了自己选择这条路时,心底那份模糊的责任感。
见死不救,他道心有碍。
苏知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红唇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觉得他天真的弧度:
“随你。不过小心些,你才炼气三层,真遇到厉害的,跑都未必来得及。”
“不是还有你么?”
顾辞看向她。
苏知婉一怔,随即哼笑一声:
“小家伙,倒是会使唤人。”
又走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,谷中散落着几十间屋舍,看样式是个村庄。
只是此刻,村庄上空笼罩着比山林更浓厚的灰败云气,那些屋舍大多陈旧破败,许多屋顶坍塌,墙壁倾颓,长满荒草。
村中道路泥泞,看不到任何人影,也听不到鸡鸣犬吠,死寂得可怕。
唯有村口一株半枯的老槐树,枝桠扭曲地伸向阴沉的天穹,像是绝望的手臂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苏知婉目光扫过死寂的村庄,语气平淡,
“阴气源头在村子深处,怨念很重,还夹杂着……一股扭曲的血腥味。”
顾辞凝神望去,只觉那村庄像一头匍匐在阴影里的巨兽,正张着无形的大口,吞噬着所有的生气。
“进去?”他问。
“不急。”
苏知婉却忽然摆了摆手,视线转向村庄西侧一片靠近山脚的灌木丛
“那边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顾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片灌木微微晃动,传来极其微弱的、小兽挣扎般的窸窣声,还夹杂着压抑的痛苦呜咽。
两人走近些,拨开浓密的枝叶。
只见一个锈迹斑斑、带着狰狞齿扣的陈旧捕兽夹,死死咬在一段纤细的、毛茸茸的前肢上。
被捕兽夹困住的,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,体型比猫略大,尖嘴竖耳,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。
是一只狐狸。一只罕见的纯白色狐狸。
它似乎挣扎了许久,身下的泥土和草叶被蹬得凌乱,雪白的皮毛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迹。
捕兽夹的铁齿深深嵌入皮肉,几乎见骨。
听到动静,它勉强抬起头,看到顾辞和苏知婉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充满戒备与哀求的呜咽。
试图向后缩,却牵动伤口,疼得浑身一颤。
苏知婉飘上前,悬在捕兽夹上方,低头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小东西,忽然“啧”了一声,语气带着点新奇:
“哟,一条小狗。”
顾辞:“……”
他走上前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小兽尖尖的嘴吻和蓬松的大尾巴,又看了看苏知婉,沉默了一下,还是决定纠正:
“这是狐狸。不是小狗。”
苏知婉眨眨眼,又看了看那小兽,恍然:
“狐狸?就是那种……狡猾的、会骗人的小东西?”
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,语气有些飘忽,
“长得是跟狗不太一样。”
顾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目光落在小白狐身上。这小家伙受伤不轻,又受了惊吓,留在这里,怕是熬不过今晚。
“咔哒!”
一声轻响,顾辞把锈蚀的机簧弹开。
铁齿开始松动。
小白狐浑身一颤,后腿终于从钳制中解脱。
但它失血过多,又虚弱已久,只是软软地瘫在地上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仰着头,静静地看着顾辞。
顾辞看着它血肉模糊的后腿,伤口很深,有些地方甚至见到了骨头。
他皱了皱眉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,他倒出些药粉,轻轻洒在小白狐的伤口上。
药粉刺激伤口,小白狐身体又是一阵剧颤,却硬是没叫出声,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水汪汪地,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辞的动作。
“你倒是能忍。”
顾辞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撕下自己衣袍相对干净的一角内衬,小心地将它的伤腿包扎起来,动作算不上娴熟,但足够轻柔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对那小白狐道:
“我能做的就这些了。这地方凶险,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转身,准备继续赶路。
苏知婉飘在他身边,似笑非笑:
“心肠倒软。不过救了也是白救,这地方,它一只受伤的小东西,活不过今晚。”
顾辞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些脚步。
刚走出去十几丈,小白狐就唔唔叫了一声。
顾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小白狐,不知何时竟挣扎着用三条腿站了起来,一瘸一拐地,跟在他身后不远处。
见他回头,它停下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雪白的身影在昏暗荒凉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孤单脆弱。
顾辞脚步顿了顿。
苏知婉也回头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:
“得,赖上了。”
顾辞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最终叹了口气。
他走回去,在小白狐有些惊慌的注视下,伸手将它轻轻抱了起来。脑袋轻轻靠在他臂弯里,闭上了眼睛,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歇的地方。
苏知婉望了望天色。
阴云更沉,风中的湿腐气似乎也更重了些。。 “这天气,随时可能下雨,而且夜晚阴气恐怕更重。得找个地方过夜了。” “走吧,小家伙。带你的‘小狗’,还有我,去找个能避雨、也能会会那‘阴气源头’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