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殷夫人
天色向晚,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,仿佛随时会滴下墨汁。
空气中的阴湿感并未散去,反倒随着暮色四合而愈发浓重。
村里稀稀落落有着几十户人家。
此时正值傍晚,却不见几缕炊烟,村中异常安静,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,昏黄黯淡,非但不能给人温暖之感,反添几分诡异。
远远望去,村子中央似有一处宅院,粉墙黛瓦,规模明显比其他土坯茅屋气派许多,像是村中大户。
“就前面那家吧。”
顾辞低声道。大户人家通常房舍多,总好过露宿荒野,或去敲那些透着死气的普通农户的门。
顾辞定了定神,将小白狐往怀里拢了拢,迈步向村中那处大宅走去。
越靠近,越觉寂静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甜腻气息,像是香烛混合了潮湿木头和某种劣质脂粉的味道。
大宅的门户果然比别家齐整。两扇黑漆木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旧灯笼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映出门前石阶上斑驳的青苔。
顾辞上前,握住冰冷的铜制门环,轻轻叩击。
“咚、咚、咚、”
等了片刻,门内传来迟缓拖沓的脚步声。接着,门闩被抽动的闷响传来,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一扇门被拉开一条缝。
一张肥胖、浮肿、毫无表情的男人探了出来。
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褂子,眼睛细小,目光呆滞,直勾勾地盯着顾辞,嘴唇翕动,声音干涩平板:“找谁?”
“路过此地,天色已晚,想借宿一晚,不知可否行个方便?”顾辞抱拳,语气客气。
那肥胖男人闻言,脸上肌肉纹丝不动,眼珠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,仿佛在处理这个信息。
过了好几息,他才慢吞吞地道:
“需要和夫人汇报一下。”
说完,也不等顾辞回应,便重新将门关上,门内脚步声再次拖沓远去。
顾辞和苏知婉对视一眼。
“这看门的,倒像个会走路的偶人。”苏知婉轻哼一声。
顾辞在门外静静等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抚怀中白狐的背毛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。
这次,脚步轻盈了许多。
门被重新打开。
先出来的仍是那面无表情的胖仆,他侧身让开。
随后,一道窈窕的身影,款款自门内的阴影中步出,立在门槛内的光暗交界处。
那是一位极有风韵的女子。
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,云鬓高挽,仅用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固定,几缕乌黑的发丝却慵懒地垂落在白皙的耳侧和颈边。
柳眉细长,眼眸似两泓深秋水潭,眼波流转间,天然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。
她左眼下方,一粒小小的、颜色浅淡的朱砂痣,恰到好处地点在如玉的脸颊上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墨黑色丝绒旗袍。
旗袍妥包裹着她丰腴窈窕的身段,完美勾勒出前凸后翘的诱人曲线。
旗袍的开叉不算高,却恰到好处,行走间隐约露出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。
她就那么站着,身后是深宅的幽暗,身前是村落沉暮的灰败。而她本身,却像一幅从旧时光里走出的、染着淡淡哀愁与艳色的美人画。
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有种诡异的、吸引人探寻的和谐。
“两位仙师光临寒舍,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声音温婉柔和,如同浸润了蜜糖的温水,听着十分舒服。
她显然将顾辞和苏知婉当作了云游的修士,称呼也用了敬语。
“夫人客气了,是我们冒昧打扰。”
顾辞还礼,目光平静地打量对方。她的气质打扮,与这荒村格格不入到了极点。
“妾身姓殷,是这宅子的主人。”
殷夫人自我介绍,目光转向苏知婉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,
“这位仙子……当真是风采照人,世间罕有。”
苏知婉抱着胳膊,赤足离地三寸,闻言只是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:
“殷夫人也不错,这身打扮,在这地方,挺别致。”
她这话说得随意,甚至有些无礼,但殷夫人却只是温婉一笑,仿佛听不出弦外之音:
“荒村陋居,没什么好招待的,让仙子见笑了。两位仙师若不嫌弃,快请进吧。”
她侧身让开门口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叨扰了。”
顾辞迈步走进门槛,苏知婉也飘然跟入,并未像往常那样回到剑纹之中
门宅院内倒是比外面看起来整洁许多,青砖铺地,角落种着几丛半枯的竹子,正厅的门敞开着,里面点着灯。
暖黄的光透出来,驱散了些许院中的阴冷。
只是那股弥漫在村中的淡淡腥腐气,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更浓郁的、类似檀香混合着陈旧脂粉的味道掩盖了。
那肥胖的男仆像根柱子一样立在廊下,依旧面无表情。
殷夫人引着二人来到正厅。
灯火倒是明亮,将殷夫人那身墨绒旗袍映照得光泽流动。
“寒舍简陋,只有西厢还有两间空房还算干净,已让下人收拾出来。两位仙师若不介意,可暂歇一宿。”
殷夫人亲自提起桌上的陶壶,为顾辞和苏知婉斟上两杯热茶。
“多谢夫人。”顾辞接过,并未立刻饮用,而是放在一旁,
“不知夫人独自居住在此?这村子……”
殷夫人在他对面坐下,姿态优雅,闻言轻轻叹了口气,那抹哀愁之色更浓:
“妾身也是命苦。本是随夫君在此经营些许山货生意,不料前些年山中突发疫气,夫君不幸染病去了”
“村人也大多走的走,散的散。妾身一个妇道人家,无处可去,只得守着这宅子,勉强过活。”
她说着,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,动作柔弱惹人怜惜。
顾辞静静听着,不置可否。
苏知婉却端起那杯药茶,凑到鼻尖嗅了嗅,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殷夫人:
“殷夫人这茶里,加的‘宁神草’分量可不轻啊,寻常人喝了,怕是一觉到天亮,雷打不醒。”
殷夫人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随即笑容不变:
“仙子好眼力。这荒村野地,总有不干净的东西扰人清梦,加些宁神的草药,也是图个安稳。”
“仙师们法力高强,自然无惧,倒是妾身多虑了。”
她应对得滴水不漏。
顾辞低头看了看杯中深红色的茶水,又抬眼看向厅外越发浓重的夜色,忽然道:
“夫人,我怀中这只小狐,路上所救,腿上有伤,不知府上可有干净的布匹清水,容我替它再处理一下伤口?”
殷夫人仿佛这才注意到顾辞怀中动静,目光投来,看到顾辞衣襟处露出的那一点雪白绒毛。
“自然有的。”
她起身,唤来那胖仆,低声吩咐几句,然后对顾辞温言道,
“仙师请随阿福去厢房吧,所需之物,稍后便送到。”
“晚膳也会备好,只是粗茶淡饭,望仙师莫要嫌弃。”
“有劳夫人。”
顾辞起身,抱着小白狐,跟着那名叫阿福的胖仆走出正厅,向西厢走去。
苏知婉飘在他身边,经过殷夫人身旁时,忽然停下,微微倾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红唇轻启:
“夫人身上这香……倒是特别。像是陈年的‘女儿香’,又掺了点儿别的……庙里菩萨像后面,那种常年不见光、阴阴的土腥味。”
殷夫人脸上温婉的笑容,有那么一刹那,彻底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