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关系断裂
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,给青云宗连绵的屋瓦镀上一层淡金。
外面弟子院外的青石小径上,露水还未干透。
顾辞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——比昨夜被翻乱的那个更旧些,是问管事新领的。
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,一些干粮,以及那枚空了的玉盒。他脚步平稳,沿着石阶向下,方向是山门。
“顾辞!等等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刻意的轻快。
顾辞脚步未停,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放慢了速度。
林逍小跑着追上来,圆脸上堆着笑,喘着气,拍了拍顾辞的肩膀:
“真不够意思,走也不打声招呼!还是不是兄弟了?”
顾辞这才停下,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逍脸上。
“这不是正要走。”
顾辞语气平淡。
“嘿,听说你接了长期历练任务?可以啊!”
林逍挤眉弄眼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半是玩笑半是试探,
“是不是李长老……给你开了小灶?传授了什么绝世神功?咱们可是同乡,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兄弟我啊!”
他说着,还用手肘捅了捅顾辞的胳膊,动作自然亲昵。
顾辞没接他的话茬,也没动。
只是静静的看着他,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逍脸上,像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位同乡。
顾辞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进平静的水面:
“昨天晚上的黑衣人,是你吧。”
林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像是被冻住的画。但那僵硬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随即,更夸张的笑容绽开,他瞪大眼睛,后退半步,捂住胸口,做出受伤的表情:
“什么黑衣人?顾辞!你、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你的好兄弟呢!”
他声音带着委屈和难以置信,
“我昨晚吓得一宿没睡好,今早还特地来送你,你倒好,居然怀疑我?咱们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!”
“是吗?”
“昨天从灵剑山回来路上,你浑身发抖,语无伦次,我扶着你。”
“你的颤抖,很有节奏,肌肉绷紧又放松,不像是纯粹的恐惧导致的痉挛。倒像是……在演戏,在极力掩饰另一种情绪。”
“今天早上,”顾辞目光扫过林逍干净整齐的衣着和红润的脸颊,
“你来得太‘巧’,笑容太‘满’,话也太多。你越表现得无辜,越表现得与昨夜之事毫无关联,甚至急着用‘同乡’、‘兄弟’来拉近关系,反而越证明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吐出两个字:
“你奇怪。”
林逍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,眼神开始闪烁,不敢与顾辞对视。
“我昨夜那一指,划破了黑衣人的左小臂外侧,三寸长,伤口不深,但带着霜冰寒侵蚀。”
“这种寒气,寻常丹药难以立刻驱除,至少会留下肌肉僵痛、血脉运行不畅的痕迹,尤其是在清晨寒气未散时,症状会更明显。”
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林逍自然垂落的左臂:
“你刚才拍我肩膀用的是右手,走路摆臂,左臂的动作比右边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,略显僵硬。”
“还有,你今日特地穿了件稍厚的长袖灰衣,这个季节,未免有些早了。”
顾辞说完,不再言语,只是看着林逍。
林逍站在原地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许久,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,带着自嘲。
他抬起头,脸上已再无半分平日的憨厚或嬉笑,只剩下一种被欲望与嫉妒灼烧过的阴郁和冰冷。
“没错,”
他哑着嗓子,承认得干脆,
“是我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
“顾辞,你还是这么聪明,这么冷静。”
“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尖锐:
“可是凭什么?”
“你我同乡,一同入宗,一样的外门弟子,一样的资质低微!”
“凭什么灵剑山那等异象,那柄一看就了不得的断剑,偏偏选了你?!”
“凭什么李长老那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,单独召见你,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,带着不甘的嘶哑:
“修仙就是要争!与天争,与地争,与人争!与命争”
“机缘摆在眼前,我凭什么不能争?!李长老昨天私下叫你过去,一定传授了你绝世功法,给了你莫大好处!!”
顾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曾经一起爬山下河、一起抱怨外门辛苦,分吃一块硬饼的同乡少年,此刻面目竟有些陌生。
“林逍,”他缓缓道,
“看在同乡一场,一起从镇上走到这里的份上,昨晚你偷袭之事,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。”
顾辞的声音陡然转冷,打断了他:
“但,仅此一次。”
他上前一步,两人距离极近。
“记住我今天的话。”
顾辞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
“从今往后,你我情分已尽,陌路之人。你若再敢将主意打到我或我身边之人身上,无论明枪暗箭……”
“我必杀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林逍难看的脸色,干脆利落地转身,沿着青石小径,继续向山下走去。
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,步履稳健,没有丝毫迟疑或留恋。
林逍僵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,看着顾辞渐行渐远的背影,左臂的寒意似乎更重了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,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远处,一座孤峭的山峰之巅,云雾缭绕之处。
李长老拄着竹杖,立于一块突出的鹰嘴石上,葛衣布鞋,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。他的目光穿透重重云雾与距离,看着顾辞转身离去的决然背影。
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。
“小娃娃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山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,
“倒是比老夫想的……还要聪明些。心也够硬。是块材料。”
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灰色的小点即将彻底消失在山门处的光幕之外。
老者这才缓缓抬起右手,枯瘦如古松枝的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虚空中轻轻一捻,一划。
没有光华万丈,没有灵力澎湃。
只有一丝肉眼、灵识皆不可察的,纯粹到极致的淡金色细线,在他指尖悄然生成。
李长老指尖轻轻一弹。
“去。”
无声无息,那淡金丝线如同拥有了生命,穿越空间,无视距离,瞬息之间便已追上即将踏出山门的顾辞,悄无声息地,没入了他后背心命门大穴之处,隐没不见。
苏知婉似有所觉,眼睛微微睁开。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嘴角微微上扬,随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鹰嘴石上,李长老收回手,负于身后,望着苍茫天地,声音飘散在浩荡的山风里:
“小娃娃……前路艰险,魑魅横行。这条‘护命金线’,可挡一次必死之劫。”
“至于往后……”
“山高水长,荆棘遍地。是化作尘土,还是踏出一条通天大道……”
“就要看你自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