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蚀骨罂
废墟间的风渐渐停了。
“接下来,”
顾辞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黄皮子精竖起耳朵,侧头听飞僵喉咙里滚出的那一串低沉含混的“巴卜巴卜”,然后清了清嗓子翻译:
“尸兄说,它想留在这儿。”
“这儿是他生活的地方,它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。”
“更何况,它活了八百多年,早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了。”
“走出去,别的修士见了它,二话不说先一道雷火符招呼过来。”
“它不想打,但也不想被人打。”
“出去还不如待在这儿。”
飞僵的鬼火微微跳动,像是在笑。
“至少这儿是家。”
黄皮子精继续翻译:
“但它不会像以前那样,傻傻地守在破庙里发呆了。它说它会好好修炼。”
顾辞微微一怔。
“巴卜巴卜。”
飞僵伸出那只依旧沾着黑血的利爪,指了指自己干枯的胸膛,又指了指远处那座坍塌的破庙方向,最后指了指天空。
黄皮子精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,翻译道:
“但它现在明白了。”
“靠别人,不如靠自己”
“万一以后还有邪物从地底爬出来,万一还有殷礼那样的人找上门来,它不想再被打得半死不活。”
飞僵的鬼火,忽然亮了一瞬。
“巴卜。”它说。
黄皮子精翻译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:
“尸兄说,它想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“哪怕是以这具僵尸的躯壳,哪怕一辈子都无法再变回人。”
“它也要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地,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他说,声音不高,却很真诚,
“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
飞僵。它只是站在原地,用那双猩红的鬼火,静静地目送着他。
黄皮子精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一个蹦跳蹿到顾辞脚边,仰着那张尖嘴猴腮的小圆脸,搓着两只前爪,笑得谄媚:
“那个……小哥,你看啊,你黄爷爷我这一路,又是翻译又是解说又是挨打的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”
“要不你带上我?黄爷爷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,能识宝会望气,还能给你解闷儿……”
它话没说完,后脖颈一紧,整个身体已经被一只青黑色的利爪拎了起来。
飞僵低头,看着它。
“巴卜。”它说。
黄皮子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:
“别别别!尸兄!!人与人,啊不对,僵尸与妖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?”
“我才不会在路途中偷那个小子的妖丹的你撒开!你撒开!”
飞僵没有撒开。
它拎着这只聒噪的黄毛球,对顾辞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废墟。
黄皮子精的哀嚎声越来越远:
“小哥…小哥你记得回来看看啊——你黄爷爷会想你的——”
顾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抱着怀里昏睡的小白狐,踏上了东行的山路。
远远地,风里似乎飘来黄皮子精那句熟悉的“你黄爷爷我……”。
紧接着就是一个清脆的“咚”。
顾辞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。
三日后。
一处隐蔽的山洞。
顾辞盘膝坐在洞内深处,掌心托着那颗暗红色的妖丹。
洞外天色阴沉,偶尔有冷风灌入,但他周身气息平稳,丝毫不受外界影响。
三日来,他一直在炼化这颗山神蛛的妖丹。
此刻,妖丹表面暗红与灰黑交织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。 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灰白色。 它最后一丝力量,正顺着顾辞的经脉,汇入丹田。 丹田处,原本稀薄如雾的灵力,此刻凝聚成一团液态漩涡。 从炼气三层到筑基三层。 整整一个大境界。 顾辞缓缓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灵力,远比之前强大了太多。 如果按照正常修炼,他可能需要数年才能走完这段路。凭这一颗妖丹和三天三夜的时间他跨过去了。 他下意识地看向腕间那枚剑纹。 剑纹依旧温热,但那个红衣赤足的身影,依旧没有出现。 “苏姑娘,” 他在心中轻声唤道, “你到底还要睡多久……” 没有回应。 小白狐不知何时醒了,地走到他身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。 见他没反应,小家伙笨拙地爬上他的膝盖,又爬上他的肩膀,然后用那条粉嫩的小舌头,轻轻舔了舔他的耳垂。 温热的、的触感,把顾辞从沉默中拉了回来。 他偏过头,对上那双琥珀色的、清澈见底的眼眸。 “我没事。”他轻声说。 小白狐“唧”了一声,又在耳垂上舔了一下。 然后窝在他肩窝里,蓬松的大尾巴绕过他的脖子,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。 顾辞怔了怔。 “走吧。” 随后顾辞继续向东。 黄昏时分,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。 城墙是灰扑扑的夯土,高约三丈,城门口有零星几个兵卒懒洋洋地守着。 进出的人不多,大多是背着背篓的山民和挑着担子的货郎。 城门洞上方,刻着两个斑驳的大字: 青石镇。 顾辞混在人流中进了城。 他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,要了一间房,又让小二送些吃食上来。 小白狐蹲在他旁边的凳子上,两只前爪抱着店家给的、切成小块的卤肉,小口小口地啃。 顾辞坐在窗边,慢慢吃着东西。 楼下大堂里,人声嘈杂,喝酒的、吹牛的、谈生意的,混成一片。 他本没在意,直到几句话,飘进了耳朵。 “听说了没?东边出大事了!” “什么事?又有人挖出古墓了?” “比古墓刺激!有人在黑风岭那边,发现了骨魔的踪迹!” “骨魔?那是什么玩意儿?” 说话的应该是两个行商打扮的人,嗓门不小,隔着楼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 “骨魔你不认识,没关系。” “但我说一个东西,你肯定听过” “蚀骨罂。” “蚀骨罂?那个据说活人吃了骨头直接化成水的毒草?” “什么毒草!那是灵药!稀世灵药!” 那声音压低了些,却压不住其中的兴奋, “蚀骨罂是骨魔的伴生灵药,一魔一药,那东西活人确实不能碰,碰了骨头消融,神仙都救不回来。” “那你兴奋个什么劲儿?” “你懂个屁!” 那声音又高了, “蚀骨罂活人不能吃,但对灵体、魂魄之类的东西,那是大补!天大的补!” “据说哪怕灵体伤得只剩一口气,只要用蚀骨罄的根茎熬汤,都能把魂魄灵体之类的从消散边缘拉回来!” 矮胖修士倒吸一口凉气: “这么神?” “可不是嘛。” “我听说,那些大门派里,有太上长老坐化后残留的灵识,就是用这东西养着的。” “还有一些专修神魂之术的修士,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。要是我们能够弄到一株…” 后面的话,顾辞没有听进去。 他握着筷子的手,顿在半空。 对灵体有用。 受损的灵体彻底复原。 他低头,看向自己右手腕上那枚沉寂的剑纹。 窗外,暮色渐沉。 顾辞站起身,推开窗户,望向东边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际。 黑风岭。 骨魔。 蚀骨罂。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