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山神蛛的真相
顾辞在石墩上坐下,小白狐蜷在他膝头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。
飞僵立在两步之外,佝偻的身影像一截被雷火灼过、却仍未倒下的枯木。
黄皮子精抱着自己脑门上三颗连珠炮似的肿包,哼哼唧唧地盘腿坐在飞僵脚边。
“快说吧。”
黄皮子精没好气地白了飞僵一眼,
飞僵沉默了很久。
它抬起头,眼眶中那两簇墨绿色的鬼火,越过残破的庙墙,越过荒芜的村落,落向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山峦轮廓。
“巴卜。”它说。
声音低沉,沙哑。
黄皮子精难得没有耍贫。
它尖细的耳朵动了动,脸上的痞气敛去几分,沉默了一息,才开口:
“尸兄说……它以前不叫飞僵。”
“它有名字。”
“它叫……郑伯安。”
顾辞的手指微微一顿。 “是这村子的村长。” 黄皮子精的声音难得正经,逐句翻译着飞僵那缓慢、断续、仿佛从岁月深处打捞出的音节, “几百多年前的事了。” “村后那条山道上,翻过两座岭,有个寨子。寨子里的人不种地,不打猎,专做抢劫的买卖。” 黄皮子精翻译着, “大当家叫陈霸,生得虎背熊腰,两臂有千斤力。他手里那柄泼风刀,三十斤重,曾一刀劈死过追剿他的官府武师。” “他残暴,嗜杀,但从不缺银子花,也不缺人跟着卖命。” “因为他对兄弟大方,抢来的钱财,自己留三成,七成分下去。” 黄皮子精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 “这等人,在山里能拉起一杆大旗,也能把一个村子推下深渊。” 郑伯安的眼眶中,鬼火跳动了一下。 “那一年秋天,陈霸不知从何处,带回来一个人。” “那人自称殷礼,是个游方的道人。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留着三缕长须。” “说话慢条斯理,见人总是笑眯眯的。他自称精通秘术,能沟通地脉、炼制神兵,甚至……” 黄皮子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讽刺, “能教人长生。” “陈霸起初不信。可那殷礼当着众人的面,只用了半炷香的工夫,便将寨子后山那口枯竭多年的老井,变出了活水。” “陈霸信了。” 黄皮子精继续翻译, “因为殷礼向他描绘了一个梦。” “那梦里有不死之身,有万夫不当之力,有这乱世中称王称霸、问鼎天下的无上权柄。” “殷礼说,有一秘法,可借地脉千年蕴积的阴煞之气,以生灵的怨魂为引,炼制一尊‘山神蛛’。” “将这神蛛与自身血肉融合,便能脱去凡胎,成就半神之躯。” “陈霸没有犹豫。” 黄皮子精的声音冷了下来: “要炼神蛛,需要一处阴气充盈的地脉,还需要一百零八条性命。” “他们选了这里。”黄皮子精说, “这村子僻静,藏在山坳深处,官道不进,过客稀少。” “村人淳朴,世代耕猎为生,与世无争。” “陈霸带着人马,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封死了出村的每一条路。” “然后殷礼用墨玉作阵眼,在村子后山的地脉裂口处,布下了献祭之阵。” “一百零八人,被活生生投入地穴之中—那里,早已困着一只殷礼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地穴毒蛛。” “那些村民的灵魂被生生抽出,与毒蛛的血肉熔炼在一起。” “不是融合,是囚禁。” “他们的意识还在,甚至能感受到痛苦,却永远无法离开那具丑陋的怪物躯壳。” “尸兄说,它到死都忘不了那些惨叫声——从地穴深处传来,隔着几丈厚的土层,依旧尖锐得刺破耳膜。” “彻底制造完成时,陈霸以为自己在见证神迹的诞生。” “但陈霸不知道,殷礼从头到尾,都在骗他。” “‘山神蛛’确实是存在的。” “但那从来就不是为陈霸准备通往长生的阶梯。” “那是殷礼为自己炼制的妖宠。” “祭仪完成的那一刻,地穴中的毒蛛吸收了最后一条人命,躯壳急剧膨胀,由牛犊大小,化作庞然巨物。” “陈霸狂喜,以为这是献祭成功的异象,迫不及待地跳下地穴,按照殷礼教他的‘融合之法’,将手掌按在了巨蛛的额头上。” “然后,那些缠绕在蛛身上的符文锁链,猛地收缩。” “殷礼在笑。” “他站在地穴边缘,俯视着被困在蛛背上、被无数符文锁链勒进血肉的陈霸与那巨蛛的躯体一寸一寸粘连,融合。” “从此,陈霸成了山神蛛的一部分。” “成了那张最大、最狰狞、复眼最血红的人脸。” 郑伯安的鬼火剧烈跳动起来。 黄皮子精的声音变得艰涩,一字一顿: “尸兄说他那天不在村里。” “他去了三十里外的镇子,给家里的孩子们买过冬要用的棉花和布料。” “等他回来时,已经是第三天。” “村子还在。” “人,没有了。” 风忽然停了。 废墟里那些残破的叶子,不再翻飞。 暮色像浸透水的旧棉絮,一层一层压下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 “他冲进村,看见到处都是血。门槛上,井沿边,晒谷场的石碾旁……” “那口他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洗过澡的老井,井水红了三天,打上来全是腥的。” “它疯了似的找。” “找遍全村,找不到一个人。” “最后,循着若有若无的惨叫声,找到了后山地穴的边缘。” “它趴在洞口,亲眼目睹了那场祭仪的尾声” “它看到了殷礼背叛陈霸,看到了山神蛛完成最后融合后发出震天动地的嘶鸣,” “看到了殷礼举起墨玉,准备彻底掌控这头倾注了上百条人命的怪物。” “或许是上天都不忍心让这个悲惨继续发生” “就在那时……” “一道剑光从天而降。” 黄皮子精的声音,不自觉地压低,带上了一丝敬畏。 “殷礼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,便被那剑芒削去了半边身体。” “他惨叫着,拼着最后一口气,用禁术将自身残魂化作无数纸蝶,四散遁逃。” “而山神蛛,被那修士以墨玉为锁,就地封印于地脉深处。” 飞僵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干枯、青黑、已不属于生者的利爪。 “巴卜。” 黄皮子精翻译,声音很轻: “那修士发现了尸兄。” “尸兄说那修士姓李” “那名姓李的修士知道尸兄是因为连日守在洞口,过度接触祭仪逸散的尸气,才开始尸变的。” “尸兄跪在地上,求那修士……杀了自己。” “它说,它的家没了,它的亲人没了,它活着已没有任何意义。” “那修士沉默了很久。” “然后,他把那枚封印了山神蛛的墨玉,放进了尸兄手里。” “巴卜巴卜。” “他说:此玉乃封印之核,需有人看守。你既已半尸,不惧尸气侵蚀,便是最合适之人。” “你需看守墨玉800年” “尸兄问那人:‘八百年后呢?’” “那人没有回答。他走出庙门,走进那漫天的星光与夜色里。” “走出去很远,很远了,声音才顺风飘回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: “‘八百年后,山神蛛重现人间,自会有人帮你解决” “待解决之后你便自由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