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渊凝
走出青云宗山门大阵的范围,身后那熟悉的山峦轮廓和笼罩其上的淡淡灵光便渐渐模糊,最终被蜿蜒的山道和逐渐茂密的林木所取代。
顾辞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个时辰。
日头渐渐爬升到中天,阳光变得有些毒辣。
官道旁有一片稀疏的林子,绿荫投下大片凉爽的阴影。
顾辞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日头,又看了看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,决定稍作休整。
他离开官道,走进林子,找了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在隆起的虬结树根上坐下。
他从灰布包裹里取出那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和竹筒,准备应付迟来的午餐。
熟悉的红影如水墨般在身侧空气中晕染开来,由淡转浓。
苏知婉赤足轻点,落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,那抹朱砂红在满眼翠绿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她伸了个懒腰,红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,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曲线,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。
“唔……总算出来了。”
她瞥了一眼顾辞手中的硬饼,秀气的鼻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,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, “小家伙,就吃这个?看来你那李长老也没多大方嘛。” 顾辞已经有些习惯她的神出鬼没和言语风格,也不接话,只是掰下一块饼,递过去: “你吃么?” 苏知婉一怔,随即红唇勾起,笑得有些玩味: “我不吃。剑灵不需要吃东西。” 她微微歪头,打量着顾辞, “怎么,小家伙,你想用干粮供奉姐姐我啊?” 顾辞摇摇头,继续啃饼:“只是问问。” 苏知婉也不说话,就那样静静看着他吃。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,在她浓密的黑发和雪白的侧脸上跳跃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那抹眼尾天然的红晕,在光下愈发妖娆。 一时间,只有顾辞轻微的咀嚼声、吞咽声,和山林间远远近近的鸟鸣虫嘶。 直到顾辞吃完最后一口饼,收起竹筒。 “看够了吗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。 苏知婉眨了眨眼,非但没有移开视线,反而凑近了些,几乎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长睫。 “看你吃东西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 顾辞:“噢” “接下来往哪走?” 他咽下食物,问道。 既然答应踏上这条路,总要有个方向。 苏身影飘忽,悬坐到顾辞对面一根低垂的横枝上,赤足轻轻晃动。 她闭上眼,似乎在感应着什么,片刻后,伸出手指,指向东方。 “那边。” 她睁开眼,眸中冰蓝色的幽光一闪而逝, “我能感觉到,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处在东边。应该是‘破妄戟’的气息。” 破妄戟,六圣器之一,执掌毁灭法则,由玄黄大帝心脏所化。 顾辞望向东方,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山峦。极东之地,那几乎是这片大陆的尽头,传闻有熔岩之海,有上古战场遗迹,凶险莫测。 “距离不近,凭你现在的脚程,加上可能遇到的麻烦,少说也要数月甚至更久。” 苏知婉从树枝上飘下,落在顾辞面前,微微俯身,那张妖艳绝伦的脸凑近,带着一丝审视, “所以,小家伙,光靠两条腿和炼气三层的修为,可不够看。” 她的气息冷冽,带着梅香,拂在顾辞脸上。 顾辞下意识地想后仰,却忍住了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: “所以?” “所以,” 苏知婉直起身,红裙旋开一个漂亮的弧度, “赶路归赶路,修炼不能停。李老头儿不是说了么?你的路,我来教。” “修行之始乃汲取天地灵气,化入己身,淬炼体魄,滋养神魂,是练气” “炼气九层,圆满后便可筑基,灵力化液,神识初生,才算真正踏入了修仙的门槛。” “筑基之后,乃是金丹。凝液成丹,大道初显,可御空飞行,神通初具,” “金丹圆满,破丹成婴,是为元婴。神通广大,可初步感悟天地法则。” “元婴之上,化神,炼虚,合体,大乘……每一境皆是天地之别,需大机缘、大毅力、大悟性。至于更高的……” 她说着,目光在林中逡巡,忽然定格在旁边一丛灌木上。 她飘过去,随手折下一根约莫三尺长、拇指粗细的枯枝。树枝在她手中,仿佛有了生命。 “看好了,小家伙。” 她执枯枝而立,赤足离地三寸,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。 她动了。 没有凌厉的破风声,没有炫目的灵力光芒。只是握着枯枝,缓缓地、极其认真地,向前刺出了一剑。 在苏知婉出剑的刹那,他仿佛看到,以她手中枯枝为起点,前方的空气、光线、尘埃,甚至那虚无缥缈的“风”,都瞬间凝固、冻结! 仿佛一切都被“定”住了。 紧接着,苏知婉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颤。 枯枝尖端,一点微不可察的冰蓝寒芒,如同沉睡深渊中睁开的一线冰眸,倏然亮起,又倏然寂灭。 “嚓。” 一声轻响,像是冰层裂开一条细缝。 顾辞顺着她“剑”指的方向望去。 三十步外,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,树干中段,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极细、极平整的环形切痕。 下一刻,上半截树冠缓缓倾斜、滑落,轰然砸在地面上,激起大片尘土和枯叶。 整个树干断面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晶莹剔透的红色坚冰! 那冰红色泽暗沉,宛如凝结的鲜血,散发着凛冽刺骨的寒意,阳光照射下,竟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,反而将周围的光线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。 顾辞看得呆了。 红衣,赤足,执枯枝而立。背后是轰然倒下的巨树与弥漫的尘埃。 那一幕,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。 “怎么样?” 苏知婉不知何时已飘回他面前,手中的枯枝随意丢开,脸上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歪着头看他。 顾辞下意识脱口而出: “很美。” 苏知婉一怔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 她伸出手指,虚点了点顾辞的额头,语气带着嗔怪,却又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愉悦: “呦,小家伙,谁问你这个了?” 她凑得更近些,吐气如兰, “我问的是,对这一剑,对其中蕴含的‘道’,可有半分感悟?” 顾辞:“那一剑……似乎并非以力破巧,而是……‘定’住了什么,然后‘断’开了什么?” 苏知婉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色,随即点了点头: “悟性不差。虽未得精髓,但方向没错。” 她飘回横枝上坐下,姿态重新变得慵懒,但讲解的语气却认真了些: “方才那一式,名为‘渊凝’,是《霜寂剑诀》的起手式,” “《霜寂剑诀》并非寻常斗战剑法,而是蕴含着秩序法则之术。” 她看着顾辞,见他听得专注,继续道: “你现在修为低微,灵力与神识都远不足以支撑真正的‘渊凝’领域。” “但你可以从最基础的模仿其‘意’开始,尝试在出剑时,凝聚心神,让剑势更‘稳’,更‘凝’” 顾辞默默记下, “歇够了吧?该赶路了。东边……还远着呢。” 苏知婉说着,身形开始变淡, “我先回去歇着,有事叫我。” 红光收敛,她再次没入剑纹之中。